夜空的颜色从黑绒布变成克莱因蓝。风吹着野花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叫，咕叽咕叽像有一嗓子水。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空气会唱歌。

天上的云朵逐渐清晰起来，远处地上那颗灯笼果还亮着，番茄红变成柿子黄。

他们在帐外待到天际出现一线橙红。

休息一下，继续干活儿。他吃苦耐劳的本事比预想的还好。劳动人民嘛，干完又去搭营帐。不搭不行，篝火早熄了，蚊子吃人。

商静恒当时就计划好，下次野营选个车能开进去的地方，方便带避纹灯。一圈圈灯带在帐上像圣诞树。撞倒了像星河掉下来。

给她喷了驱蚊，点了蚊香，回营。商静恒就是个车夫，任劳任怨，干劲十足。

此时，他把歪掉的支架掰正，又去营帐外捡垃圾捡。虽然是野外，也不能污染和环境。

酒瓶歪在草地里，矿泉水瓶还有半瓶水，纸巾带着朝露的潮气，还有半块巧克力，苞米。

商静恒盯着苞米，脸刷地红了。

她很爱吃苞米。

好在，他随身携带。

商静恒开始傻笑。一边捡垃圾，一边傻笑。花也香了，空气也怡人了。

最后一圈垃圾在篝火旁。鱼骨头，虾壳。全部收进垃圾袋，扎紧袋口。

他洗了碗，又开始准备早餐。即便知道她不会这时候醒。

大米有，雪梨有，百合有。

卡式炉“咔哒”一声冒出蓝色火苗。锅里倒的是矿泉水，放了几块□□糖。梨皮削的有点厚了，商静恒打算回去好好练。

一锅的雪梨百合粥很快就咕嘟嘟冒泡，清热生津，润喉润肺。她嗓子哑。

唱歌的嗓子就是厉害，哭天嚎地，能不哑吗？

商静恒还挺喜欢她这样的。

歌手的嗓子神奇，喉咙也神奇。

像鸟，或者是猫。总之很神奇，可以切换。

切换的按钮掌控在他手中。

抬起手，商静恒翻来覆去的看。看到手，就想起把她整只手掌压住，十指紧握，或者攥住她的手腕。

手指又做了几个造型，和小红书上教人画手部特写的教程一样。他是提前认真学习过的，实践显著。他学习能力很强。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搅粥的动作变轻柔了。

米粒在锅里翻滚，雪梨果肉慢慢变得透明，米粥卷着百合片。全部都像她！

他说不清哪里像，商静恒不会形容，脑子里不是干瘪的名词，就是那本言情小说里的形容词。

他也不知道言情小说能不能教人浪漫。

但此刻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叫浪漫的情绪。搜肠刮肚想把这些记录下来。脑子里实在没词。又怕粥糊了，商静恒只能弯着腰继续搅和那锅粥。

水蒸气升腾，被晨风吹散一部分，浅薄的那部分拂在鼻子上。他想起了她呼出来的热气。

商静恒又开始傻笑了。

他好像把前半生的笑都集在今天了。

他好像是疯了痴了，看到什么都会回味，都会想她。

山下的溪水声隐约可以听到。他想起水声。想起她在溪水里泡着的脚，想起她朝他泼的水。当时的水花此刻全变成亮晶晶的珍珠，围绕着他。鱼在溪水里欢快的摆尾。

有一点点糊味。

商静恒猛地一个激灵。

粥好了，他关掉卡式炉，把粥放进保温桶。拧紧盖子。

山顶的风还在吹，天际线的水红变成橘红，把山坡染成暖调。昨晚没有看清的野花也醒了。是紫色和鹅黄。

商静恒在山坡坐下，营帐边上。

视线里是长夏村的远景。溪流一直延申到村子里，蜿蜒成银色的带子。村舍的屋顶开始冒烟，昨天那只小狸花猫，可能正在花丛里扑蝴蝶。

很安静。

兴奋过后是一种莫名的安静。

晨光照亮他侧脸的轮廓。

一滴泪从右眼角滑了下来。

年近四十的男人，坐在山坡上，抱着保温桶哭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二滴，眼泪连成了线。

商静恒很少哭。

最近的一次是部队退伍的那天，连长给他和战友们敬酒，送了他一套渔具。他说“谢谢”。灌下酒之后他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眶。相亲被骗光了钱；搅拌站差点被人断料；被父亲泼酒，他都没哭。

流泪的功能，早就被商静恒从身体里卸载掉了。

此刻，他哭了。

其实几个小时前他就哭过一次。在她的鼻尖贴着他鼻尖的时候。

都说爱情一满则溢。可没人告诉他，溢来的是眼泪。

商静恒抱着保温桶，低下头，下巴搁在桶盖上。

眼泪一滴滴的，就是止不住。

咬牙，闭气，数数，他以往的那套都不管用了。

真糟糕。和她在一起，他一直在丢脸。

商静恒笑了笑，没关系，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一直哭，哭了好几个小时。

他惹的。

风带来野花的香和露水的凉，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营帐上。

他吸一下鼻子，手背抹掉眼泪。站起来拍拍土，回到营帐里。

商静恒没合眼，他在等她醒来。

（本章完）

【小手机实录】

（商静恒备忘录）

坐在山坡上，我是想看日出，结果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不是我。

第一次见面就搭讪，也不是我。

脑子里一直回想第一次遇见她的画面。

我想不通当时为什么会走过去。今天我才想明白。

像是同一个灵魂被劈成两半，失散许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相遇。我第一眼认出了来。两半灵魂终于重合，归位了。

他抱着我，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只是这个动作。我的眼眶就开始发烫。

她的声音像是花朵的呼吸，风的呼吸。

光，花，风，水。包括呼吸，这些平时不留心不会注意的东西，再日常不过。必然存在，不问意义。

可那一刻，它们忽然有了意义。

往后的每一天，只要一接触到这几样，我会立刻想到她。

从一个念想，变成思念。

思念旷日持久，并无尽头。

想了很久的措辞，就这些了，乱七八糟。

还是不写了。我是个粗人，没有浪漫的本事。

有些回忆具体写出来，就污染了。

我刻在脑子里了，一辈子不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