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可笑。
许久后,她把手拿下来,微笑着,用纸巾一点点蘸自己的眼眶。
然而还是疼。
那就疼吧。
久一点,再久一点,狠狠的疼。
因为那天,他的汗珠滴在她的脸颊上。他抬手一点点给她擦。
他说:“我怕恁疼你。”
她说:“疼吧,xx我。”
他说:“我不恁疼你,也不恁坏你。我要你好好的,我们好好活着,一起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滴东西落在她颧骨上,温热的。那时候她以为是汗。
直升机在夜空中稳稳地飞行。舱外的夜色浓稠,无边无际。云层太厚了,太远了,什么都被遮住了。
云层之下的天,没全亮。
空气中有种寡淡的,冷漠的安静。
商静恒的手动了动,攥到一团被单。
翻身,旁边是空的。只有枕头上留下的浅凹陷。
他的脑子空了一秒。
坐起来环顾一圈。
床头柜上,沐浴露的位置没变。她的小挎包挂在挂钩上,链条垂着。床边,她的鞋还在。
物品都在,人没了。
商静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弯。他身体一向强健,从前没有这样过。
站在屋子中央,他又看了一圈才出门。
院子里最大的芒果树下,有只被踩烂的芒果。小张蹲在旁边抽烟,脚边七八个烟头。
商静恒没喊他,小张似有所觉的抬起头。两个人视线碰上。他发现小张的眼睛是红的,表情也不对。
商静恒就那么看着他。
安静了很久。小张把烟头碾灭,嘴里蹦出来一句:“我开车送走的,咋的?”
说完,他等着商静恒暴怒。
张知远了解他的脾气。商静恒这人,平时在公司话少,冷着脸。一开口就是下命令,爱说祈使句,不讲情面。要是没点铁血手腕,也不能发家。当兵的里,商静恒恐怕也是最强势的那个。
江辞,是商静恒的例外。
然而暴怒没有来。
商静恒站在他三步远之外,脸上没表情,双手垂着,拳都没攥。
小张内心打鼓,恐惧。
这时候商静恒开口了:“给她准备鞋了吗?”
小张的嘴巴半张。
咋回事?商总可是恨不得把江辞栓裤腰上的人,离开一秒都发消息查岗的啊。
怒骂,动手,质问,歇斯底里,小张想了个遍,就没想到问的是鞋。商静恒问鞋,因为江辞走的时候光着脚。
小张鼻腔酸了,吸了吸鼻子:“给她买了双鞋。”
“谢谢你。”
商静恒走到踩烂的芒果前,看了一会儿,开始用手拢。果核上的果肉是半稀的。地上的果肉已经干在了土里,怎么也拢不起来。
他开始抠,指甲似乎都劈了,还在抠。将那些残渣和果核一并放在手心,然后缓缓合拢手指,收进裤兜。
小张看着都疼,弱弱开口:“没受罪,直升机接走的。”
飞去哪儿了?主动走的,还是被迫走的?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有没有一刻的留恋?
这些,商静恒都没问。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大金戒指是昨晚她戴在他手上的。之后反反复复幸福好几次。
他以为她选了他,盖章,定论。
原来,她是把戒指还给他了。
她是要把他累晕,方便跑路。
天际线上,朝阳缓缓升起。橘红的暖光覆盖清晨的冷调。斑驳树影落在他脸上,似乎没有温度。
商静恒就那么站着。
风从他耳朵两侧刮过去的时候,咕噜噜响。这声音很遥远。
他是个北方人,第一次学游泳差点溺水,泡在水里耳边就是这种声音,咕噜噜咕噜噜。像外星人说话,或者是呕吐的声音。
这次的声音,比溺水那次还要响很多。芒果树也在响。全世界都在响。
只有他是静止的。
风从耳朵两侧一阵阵地刮过去。
他感觉,有什么被劈开了。
商静恒张着嘴,仰起脸,眼里是朝阳的暖红,他感到冷。
小张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不敢走远。
商静恒转身,朝向卧室的方向。
他的步子很稳很沉,和往常没有丝毫不同。
卧室床头柜,袋子里还有她昨晚买的零食,挨挨挤挤靠在一起。
巧克力绵绵豆。巧克力棒棒糖。巧克力脆片。都是带奶油的。和他第一次给她买的,常买的75%9号巧克力不一样。
将零食哗啦倒在她躺过的位置。
商静恒拿起一根巧克力糖。糖果在亚热带的气温里已经有点软化了。手指按上去会有个小坑。
一颗糖果,他拆得小心翼翼。
她喜欢双手抱着吃啊恒,眼睛很漂亮。像溪水里泡的玻璃珠。
他把整颗糖果,嚼碎了。又去拿巧克力绵绵豆,撕开袋口往嘴里倒。接着是巧克力碎片。
很甜,很多很多的甜。
他开始一把一把往嘴里塞。
商静恒把所有零食都吃完了,没喝一口水,不把甜味冲散。
把零食袋收好,放进行囊。
他开始整理床铺,把被子叠成四角尖尖的豆腐块——这些都是部队里的习惯,做着踏实,不用思考。
站了一会儿,他整理衣服,慢慢地梳头发。然后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走出卧室,去了厨房。
保持四五步距离,小张跟着他。感觉商静恒和梦游似的。
他试探着问:“商总,您要吃啥?我给您做。”
商静恒从塑料桶里捞出鱼。鱼一共摸了六条,吃三条,留三条。他打算今天做给江辞吃的。
鱼在水里半翻着肚皮,已经不怎么活泛了。被放在砧板上,微动了一下。
他捏住鱼头,在鱼肚子上划了一刀。这时候才回小张的话,答非所问:“山坡上给她烤的,糊了。”
小张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一句话。
商静恒的动作很稳,三条鱼很快被烤好。上次烤鱼,她耍诈给他一个巧克力吻。
这次没人打断了。烤鱼完美,在锡纸上滋滋吐着油脂,热气冒出来。
就一个瞬间,毫无征兆。
商静恒栽过去了,直挺挺的。咚一声,很响。
随着手指的坠落,那枚金戒指磕在水泥地上。一道划痕出现,窗外的朝阳完全升起来了。
(本章完)
【小手机实录】
(商静恒备忘录)
爱情来的时候,你的思想很难掩饰
但必要时,你还得撒谎掩饰
你的问题是,浑身没有不是
每晚你睡觉,抓着她的手腕
每天她醒来,抱紧你的气管
你打坐,你弹琴
你喝茶,你哭泣
你明白所有的道理
为什么还是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