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的视线落在白栏杆上。栏杆不高，“御弟”只要跳一下就能翻过去。它有这个能力，但是从进入这家马场开始，跳过栏杆这个动作就是不被允许的。

她笑了笑：“再开心，它也只能在马场里撒欢。”

叶静昀说：“它就是一匹认主的马。你想看竞技马，我们明天住回港城去。”

江辞呵笑一声：“那也还是在既定的跑道上。”

叶静昀微笑：“野马的归宿是草原，跑到城市里照样被击毙。”

“你骗人，马才不会被击毙。”

“嗯。马会被送去动物园。”

江辞不和他辩了，肩膀塌下去：“不回港城，我还是在这里骑马吧。”

“你看。你又舍不得认主的马。又舍不得竞技马，还惦记着野马。”

“我有选择恐惧症。”

叶静昀说：“你姐姐就不会有。”

姐姐……

姐姐八岁就会骑马了。叶静昀教的，马也是叶静昀送的。那是一匹小型马，棕色矮种，温顺得像条狗。

每次姐姐骑在马上，叶静昀都跟在旁边牵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走。他偶尔扶一下她，眼睛时刻注意着，确保姐姐不会摔下来。他们的影子被光线拉长，身前是一大片灿烂的阳光。

她呢？站在远处的阴影里，孤零零地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彼此，没人看她。

那一圈跑道，好长好长。

她等在原地，看着太阳。太阳像个臭咸蛋，快要掉进阴沟里了。她开始扒沙子，翻栏杆。这时候叶静昀总会慢悠悠走过来，一把提溜起她，一边打她屁股一边说：“小妹，你又不守规矩。”

他好像就等着这一刻过来收拾她。

因为每次打她，他都会笑，背光，瞳色变深，里面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叶静昀为什么非要带她来，非要让她在旁边看。他们骑马没人打扰，不是更好吗？

姐姐死后，管马厩的人问叶静昀怎么处理马。他只说一个字：“留。”

那马孤零零在马厩里站着，不吃别人喂的东西，不喝一口水。活活把自己饿死渴死，跟着姐姐走了。

看着马的尸体，江辞哭成了泪人。

叶静昀脸上没有忧伤，他告诉她：“做人也该这样。你记住了吗？说。”

她眼泪滔滔地点头：“我记住了。”

叶静昀这时候才抚摸她的头，给她擦眼泪：“你做的很好。”

这匹马叫“绒花”，江辞的马叫“御弟”。同样是叶静昀取的名字，姐姐就是柔软优雅的。她就得是个念经的，还老被画圈困住。

她什么都不如姐姐，永远不如姐姐。

即便她那么努力地追，获得再好的成绩，她也不如姐姐。

永远永远不如姐姐。

想到这里，江辞咬唇，努力让声音平静：“对，姐姐好。我，什么都不是。”

说出最后一话，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江辞没压着声音，她很期待，期待他说一句“你不差，你也很好”。

叶静昀没有接话，很安静地坐着。下巴旁是她的麻花辫。发丝间有种潮湿的芬芳，桃子味的洗发水。

小妹最爱的水果是桃子。

小妹最爱的颜色是粉红色。

第一次送她这款洗发水，他特意挑了一款粉色包装的桃子味洗发水。

那时候她才九岁，住到他家没太长时间。但整个人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小妹上房揭瓦，会因为摔倒了哭，也会仰起脸来哈哈大笑。自从失去了家人，小妹开始郁郁寡欢，也不追着他喊阿昀阿昀了。给她碱粿吃，她低着头说：“谢谢您。”

叶静昀知道，她是怕被抛弃。

那时起，他开始记住小妹的喜好。默默把她爱吃的放在她身边，偷偷的放，给她惊喜。看到那款洗发水，小妹终于笑出声，跳到他怀里说“阿昀太好了，阿昀最好了。”

从“谢谢您”到跳到怀里的这声“阿昀”，叶静昀花了整整一年时间。

而现在，他的小妹，跳到另一个人怀里去了，喊的是“爸爸”。

想到这里，叶静昀不自觉的冷笑了一声。

这声听在江辞耳朵里，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她辨不清。总之不是好情绪。

可他明明有反应的。

叶静昀就坐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同时感觉到的，是他呼吸均匀。

忽然有种很悲伤的情绪，涌上了江辞的心头——他不会为她心跳加速。

对他而言，她就是个小崽子。

“我不骑了。一点都不好玩。”她的声音很小，很低。像是忽然的电力不足。但身体开始挣扎着要下来。

叶静昀能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

他不抱她，只勒住了缰绳：“那就去温泉。”

这才骑了多会儿，他为什么不继续和她一起骑马？她就这么不如姐姐，不配获得他多一秒的时间吗？

他明明看出她的情绪，为什么不安慰？他就只冷冰冰给她做决定。

江辞眼泪涌出来，扭头看向他，她真的很想问他：“你是个冷血动物吗？”

对视一眼，叶静昀摸摸她的头，平淡开口：“走吧。”

先前所有的情绪，瞬间变成吸满血的棉花。生生堵在她喉间。

她不想呼吸了。

然而不行，她得活着。商静恒说过，要好好活着，他们一起好好活着。

江辞深深吸了口气，微笑：“好啊，去吧。”

叶静昀先下马，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不伸手，他就等着她主动求抱抱。

江辞坐在马上不动，挑衅地看他。

气氛僵持不下。

有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帽子压着，一丝不苟。风也吹不动。

叶静昀收回视线，转身，抄在裤兜里的手指，和心脏一起狠狠地攥紧了。

他见不得小妹流眼泪，又喜欢她流眼泪。没人比他更矛盾。

同时，他又因为这矛盾而无可抑制地，兴奋。

江辞的泪水从下巴往下滴，一滴，又一滴。他一步都没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风送来他的声音：“去温泉。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好。”江辞踩着马镫。

她马术水平极高，下马的动作利落漂亮。然而落地的时候，摔了。

进口的纤维沙经过整个正午的炙烤，已经很烫了。她坐在上面，眼泪是冰的，心是冰的，连风也是冰的了。

他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只给她一个背影。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感到无比，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