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前的美人姿态若窈窕柳,黑布幕篱摇摆在风中。
他的坐骑是跟随征战多年的爱马,通晓人性,性情并不暴烈。但他还是把缰绳勒紧几圈,拍了拍马鬃,防备坐骑意外惊起,伤了面前人。
相比于手中层层准备动作来说,他的回应沉稳而简短,听来寻常。
“夫人安好。”
——
云家部曲们瞠目无言。
今日这场“出城进香”本就为了试探,所有人都知道是个试探,但试探的结果超乎意料。
云家车队出城不过一里,竟引来了荆侯亲至!
部曲们惶然互相目视,怎么办?
难道传闻是真。夫人果然生得酷似荆侯那位不幸死在乱军中的亡妻?因此引来君侯瞩目?
但君侯他……他不是刚斩了自作聪明的何县令吗!
部曲里年纪最轻的柳家老四,柳丁,抖着嘴唇问:“万一、万一传闻是真的。夫人被君侯看中,我们、我们当如何啊。那可是统领三州的诸侯,封爵的大贵人,我等小民——”
不等他说完,禹伯沉着脸直接上去一脚,把柳丁踹进路沟里。
“那又如何?你忘了?何为部曲!”
何为部曲?
以身家依附,为主君而死。
部曲们在首领的暴喝声中回过神来,颤抖的手指重新按住刀柄,各就各位,再次升起警惕锐气。
前方緇车缓慢行驶,荆侯从容跟车。对话随风隐隐约约地传向四野。
有问有答。
一个问得镇定,一个答得平淡。
“难得晴朗春日,君侯出城来,可是为了巡视田亩农事?幸会道边,妾身远迎。”
“难得晴朗春日,听闻云家打算入山进香,祭祀夫人那两任先夫?”
“君侯耳目敏锐。可见云家门外监视的斥候得力,上报得及时。”
“并非监视,而是护卫。山中藏有溃兵流寇,只怕祭祀不成,倒把夫人自己性命搭了进去。夫人三思。”
“谢君侯提点。”幕篱下的云甄嫣然一笑。
“妾并非顽固不化之人。城外不安定,寻一处田埂也可以祭祀。只要心意到了,倒也不必非去山中寺庙。”
荆封一点头,“如此甚好。”
对话到这里已说尽。云甄端正跪坐车中,幕篱微微摇晃,拢袖拜下,摆出恭送的姿势。
车外的男人却纵马逼近一步,抬手探入车窗,将她戴的黑布幕篱摘下。
云甄面前再无黑布遮挡,唇边的笑意尚未散尽。
噙着那点似笑非笑,她抬起眼帘,斜睨车外策马随行的伟岸男子。
赶在对视之前,及时地垂下眼帘。
“出行之前,妾身听斥候们提起,君侯下令看顾云家,只护卫,不拦阻?”
荆封拍了拍幕篱。
幕篱并无沾染的浮灰。被他发力拍打,也只拍出一点浅淡香气而已。
他一下下拍着幕篱,目光直视车中。
阳光下显出的容颜令人目眩。然而她始终不愿与他对视,于是他的目光便落在美人柔软开合的红唇,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攻心为上。
如何攻心?
荆封回应得冷静沉着:“只护卫,不拦阻。军令无戏言。”
下一刻,幕篱又递进车里。仿佛被他一把摘走,只为了拍打灰尘。
云甄有些意外地接过幕篱,不再戴上,随手放置身边。
幕篱小小波折快过去,对话重续。
“君侯快马出城,不会只为跟妾打个招呼?正事要紧,莫为了妾耽搁时辰。”
荆封控着缰绳跟随緇车。车行便行,车停便停。
对着前方日头淡声道:“县中百姓皆为荆某子民。护卫琅琊云氏,算不得正事?”
“君侯说笑了。君侯今日巡视城外,偶遇同行,是云家的大幸事,敢不从命?”
云甄稳坐车中,笑吟吟接着道:“不过妾有一言在先,今日云家出城,可是要替两位亡夫祭祀香烛的。”
荆封不紧不慢地跟车。
“已然目睹。鸡羊活猪带出城现杀,祭祀贵家两位亡夫,事死如事生。”
“荆某有个问题不吐不快,夫人勿怪。敢问这两位亡夫,与夫人各自相识多少年月?有何过人之处?令夫人念念不忘,竟冒着风险也要出城祭祀。”
“这个么……”车中人的声音线顿了顿。
再续起时,柔美声线带出几分缱绻,几分怀念。
“提起两位亡夫,那就说来话长了。”
荆封不动声色:“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