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沁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白晃晃的，把寝殿照得比往常更白、更亮。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响动，偏过头，看到顾宜宁正坐在窗下的长榻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正是她涂胳膊用的蛇油。

顾宜宁将陶罐抬起来，凑到了鼻子前，闻清味道后，眉头蹙了一下，她没有将罐子盖上，而是在顺了一口气之后，再次将罐子凑到了鼻子下面。

她的手指摩挲着罐身，目光落在上面，目不转睛。

殷沁梨不忍她沉溺其中，轻声开口：“母后。”

听见殷沁梨的声音，顾宜宁猛地抬起头，有些慌乱的盖上了罐子，放回到矮几上，起身迎了过来。

“醒了？”

顾宜宁走到了床边，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压了下去，带着温暖的笑意，“昨夜睡得怎么样？冷不冷？”

殷沁梨望着她那张写满了小心和故作轻松的的脸，弯起眉眼笑了一下，“睡得很好，母后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顾宜宁的目光心虚地闪避了一下，担心绷不住，她快速道：“母后去拿衣服。”

她转身去拿衣服，殷沁梨望着她的背影，不稳的步伐一上一下，她撑着右胳膊坐了起来。

顾宜宁拿着衣服返回，殷沁梨正好也从床上下来，她立在床前，只穿着一件小衣，左胳膊毫无遮掩地露在顾宜宁的眼前，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条胳膊上，跟昨夜看到的不同，不管是缝合的线痕，还是蛇鳞的颜色都不如昨夜看到的重，蛇鳞更如琉璃一般，不是同时反射出光彩，而是一片接着一片，一条连着一条，流动着，闪出光色。

她极力控制的表情分崩离析，嘴角抽了一下，眼角、嘴角的肌肉轻微地抖动，她想要收回目光，她想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可是她做不到。

这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啊，是她疼在手心，呵护着养大的女儿啊。

她希望她能顶天立地，她知道人生路难走，她的路更难走。

她什么都知道。

可这些，都抵不过，她更希望她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地活好一生。

“母后。”殷沁梨缓缓地抬起左胳膊，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迟滞，张开怀抱，“要不要摸一摸？”

顾宜宁憋在眼眶中的泪再也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她一步一顿地走到殷沁梨的面前，将殷沁梨拥进了怀中，哭到发不出声音。

殷沁梨收拢右胳膊，一下一下拍着顾宜宁的背。

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殷沁梨道：“母后，要不要帮我的胳膊涂油？”

顾宜宁颤抖的身体戛然而止，她直起了腰，望着殷沁梨，“涂油？”

“嗯，”殷沁梨点了一下头，唇角上扬，“小时候，母后不是也会为我涂油吗？”

顾宜宁看向她的左胳膊，又转移到殷沁梨的脸上，“好。”

殷沁梨坐在了榻上，顾宜宁再一次打开了陶罐的盖子，扑面而来的味道让她不适，她克服着身体的本能，将油搓热，抹在殷沁梨的胳膊上，乍一下摸上去，触感和皮肤是一样的，光滑、细腻，蛇鳞的部分能够摸到层层叠叠的、细微的凸起，缝合的线痕则是明显的、略到粗糙的凸起，最不同的是，没有温度，摸不到属于人的体温。

“是不是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顾宜宁的心咯噔了一下，她当真是看不透她养大的女儿了，她无从理清她的逻辑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摸到之后，就是切身的体验，更加难以接受。

她推油的动作没有停，“你花了多久接受它？”

“一盏茶？”殷沁梨说得不是很确定，“第一眼的时候也接受不了，但很快就接受了。”

顾宜宁的心就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了，“一盏茶？”

“母后，”殷沁梨低头望着她的左胳膊，没有注意到顾宜宁克制又狰狞的表情，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条胳膊为我带来了很多的好处，我之前以为我是失去了一条可以拿盾的胳膊，但是如今看来，我其实得到了一杆更锋利的矛。”

顾宜宁听到殷沁梨的话，牙都要咬碎了，她的眼角止不住地抽动，呼吸越来越紧，几乎无法将气吸进身体里。

“......你......是......这么想的？”

“嗯。”

顾宜宁的心不安地颤动着，他们一直想要弄清楚她南下的经历，分辨她讲的故事几分真几分假，她的胳膊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殷沁梨已经完成了她的蜕变。

眼睫颤动，望着面前面容依旧，底色却截然不同的女儿，顾宜宁的心上上下下地揪着。

“母后。”

顾宜宁想得出神。

“母后。”

殷沁梨又唤了一声。

顾宜宁这才回过神来，她握住了殷沁梨的左手，又握住了右手，语重心长道：“昭昭，野心是人心的一部分，见心不得心，二心不同时。”

殷沁梨被握住的右手抖了一下，她望着顾宜宁，眼底渐渐凝固，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母后会这么说。

会怀疑她的本心。

她缓缓将右手抽了出来，嘴角挂着一抹似谑非谑的笑意，“求仁而得仁，何须见心？”

顾宜宁怔住了，眼底迅速覆上了一层凄凉之色，哑然失笑，“可你求的是‘仁’吗？”

若是以前殷沁梨会怀疑自己，可在经历过幻境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动摇，“我欲仁，我为仁。”

两人对望，顾宜宁先行败下阵来，殷沁梨的目光太烫了，也太坚定了。

她也在这一刻醍醐灌顶，殷沁梨为什么能够这么快接受这条胳膊，她依靠这条胳膊完成不是蜕变，是摒弃。

摒弃掉一部分，人心。

顾宜宁的心忽然胀到无法呼吸，一股气充斥在她的胸腔，上不去，下不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反而越来越堵，她侧眸，眼尾的目光盯向殷沁梨，“你就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殷沁梨静静地望着她，“母后认为我这是在作践自己吗？”

顾宜宁眼前一阵黑，差点昏厥，她扶着床边的柱子，才堪堪稳住身体，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差点摔倒。

“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