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段烬叫住他。
“公子?”
段烬捻着书角,沉吟半晌道:“城中有女匠,机关小件做的不错,你去打听打听。”
先让几个女匠做出好东西,等好东西多了,用的人自然也会多,到时工部……
小厮应声,利落转身出去。
段烬指尖点在书上,心念一动:工部也得有说得上话的人。
他想了许久,忽然想起有个姓郑的郎中,早年跟齐嬷嬷有些来往。这人爱才,不问出身,只看东西。
他略略坐了会儿,起身出门往工部去了。
频频拜访工部之事,就同秋雨一般,眨眼便落在段府。
后院的花房摆着不少名贵菊盏和山水盆景。
“外头说那位近来勤勉,去工部好几遭了。”兴嬷嬷压低声音道。
沈茂菡执剪,干脆利落剪下一支旁逸斜出的岔。
“所为何事?”她不咸不淡问。
兴嬷嬷:“他找的几个都是工部老人,嘴严的很,什么都问不出。”
“哼,”沈茂菡冷哼一声,“问不出,才有古怪。”
话音刚落,剪子咔嚓一声,盛放的菊,猛然落地。
“还以为他草包一个,没想到那日说要开铺子,才几日便做这些手脚。”兴嬷嬷说。
沈茂菡搁下剪子,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跟我那位顾家姐姐一般,面上不声不响,背地里什么都敢干,他呀,这是随了他娘。”帕子被扔回盆里,溅起不小水花。
沈茂菡咬着牙继续道:“若如他所愿,我布的局岂不白费。”
“夫人可要……”兴嬷嬷目光陡然凌厉。
沈茂菡挂着笑,心满意足地拨弄两下山水盆景,道:“不急,鸟儿翅膀还没硬呢。”
嬷嬷垂着头,不敢多言。
沈茂菡回了内室,拉开暗柜,里头厚厚一沓账册。
“盯着他,见了谁、送出去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统统记下来。”
“是。”
合上柜门,她坐在窗前,那盆断头的菊盏,赫然在正中央。
“我倒要看看,死人的儿子,能翻出什么花。”
-
初冬的风格外凉,河滩上站满了人,好似都不觉得冷。
二铁带着其他几个匠人最后查看一番。里正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图纸。褚榆在他身边,指尖死死扣着虎口。
水车木纹细密,刨得光溜,接口处严丝合缝,应该是万无一失。
“行了。”赵大爷扬扬手,“试!”
众人的目光下,几个后生推开水车卡杆,水车上下晃动两下,便一动不动。
时间划过,水面风平浪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忙活这么久,不会是不行吧?”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一句又一句的质疑不断落在耳中。
褚榆掐着虎口的指更重,指尖几乎发麻。
怎么会呢?
不可能啊,明明是按照图纸还原的。
察觉到身旁里正投来的目光,可褚榆没功夫理会,只能死死拧着眉,盯着水车。
“褚榆啊,你不会学艺不精吧?”
“耽误这么久,结果就这样啊!”
“放屁!肯定能转!”人群中,传来青荔和几个孩子的吵嚷声。
“哪里转了,我怎么没看见!”
话音刚落,远处吹来一股冷冽的风。
众人齐刷刷捂住头,只褚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风拨动她发间的小珠。
求求你,转起来。
她不断祈祷,
下一瞬,吱呀吱呀声传来。
“动了!!”青荔的声音响彻整个田野。
只见方才一动不动的水车,跟着这股风,慢悠悠转起来。头一斗水顺着竹槽往上走,水车速度越来越快,水被带到渠口,哗啦啦涌出去。
水头往前推着走,一寸一寸漫过裂了口子的泥面。
赵大爷跳起来喊了一嗓子,人群的欢呼跟着炸响。几个妇人拍着手笑,后生们齐刷刷挤到渠边看水。
里正站在岸上,终于松了口气。
水源源不断从渠口涌出来,一垄垄干土,变成深褐色。
褚榆看着那源源不断的水,鼻尖的酸意越发重。
何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青荔探出脑袋,歪着头看着自家一动不动的姐姐:“姐姐,你不高兴?”
许久,她才终于低下头,哑着声:“高兴。”
一两颗滚烫的泪珠划过她的脸颊,褚榆扬起笑,蹭掉那两滴泪珠。
风吹起袄角,鬓边一根小梅簪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终于,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