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野站在饮水机前半晌。
直到红色的加热指示灯暗掉,一旁的绿色热水指示灯亮起,她才有了动作。
她接了温水握在手里,那熨帖的温度顺着掌心的脉络迅速蔓延,直到流经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软软地裹住。
凌野下楼随便吃了点东西,时间还早,便准备回学校宿舍拿点生活用品。
坐公交到了校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一辆黑色宾利停在那里,那熟悉的车牌号让她的心脏骤紧。
她顿住步子,正要转身,司机已经从车内钻出。
司机小跑着到她面前,微躬着身子:“小野,老板办事正好路过学校,给您打电话您没接,这会儿就在车里等着。”
凌野怔了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十分钟前,果然有三通未接电话进来,只不过她手机设了静音没听见。
凌野对上司机带着祈求的目光,不想这个中年男人为难,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拉开后座的车门,凌海峰就坐在里面。
车子里冷气打得很足,只是站在那里,凌野就已经感觉到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她咬了咬唇,还是坐了进去,拉上了车门。
和关门声一同响起的,是凌海峰的责问:“见了面,一声爸爸都不知道喊?”
凌野闭了闭眼,低声喊了句:“爸。”
她靠在椅背里,心里默数到三。
凌海峰的视线上下扫视她一遍,眉头不悦地拧成“川”字:“一个女孩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坐就好好坐,靠在那里算怎么回事?没长骨头么?”
凌野压下心头疯狂涌动的燥意,坐直了身子。
“还有你这一身,我是没给你钱还是怎么着?穿得像什么样子?”
“这样方便。”凌野小声接了句。
“之前,你说高中学业重,没时间打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大学都要毕业了,还一副黄毛小子的装扮,是存心打我的脸吗?”
凌野紧咬着下唇,睫毛垂下,掩去眼中的情绪,只安静听着。
“你看你赵叔家的女儿,那才叫大家淑女,才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夏末灼人的阳光被茶色玻璃窗割去了一身的火热,只将冰冷冷的光洒进车内。
凌野垂眼看着,看那一小束光落在脚下,小小的、淡淡的一团,似乎只稍稍抖抖,都能散得看不见了。
“凌野?”
凌海峰刻意拔高的质问响在耳畔,拽回了她天马行空的思绪。
“我在听。”她说。
“决定好去哪家分公司了吗?不过你也不要妄想我给你什么特殊优待,年轻人,有些苦是必须要吃的,那才是你的福分。”
凌野挺直了腰背,终于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爸,我不打算进家里的公司。”
这句话似乎在一瞬间触到了凌海峰的逆鳞:“你说什么?”
“不是您说的吗?”凌野弯唇笑了笑,那笑容不带什么温度,像脚边的阳光一样冷,“有些苦,是必须要吃的。”
凌海峰被自己的话堵到,整张脸都变得很难看。
凌野攥紧了掌心,怕过犹不及,又补充了句:“那个心理医生,我见过了。”
凌海峰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些:“赵婉跟我讲了,说你很配合。”
凌野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那爸爸,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没看他的表情,目光落在虚空,企图从这短暂的视线差里寻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没听到凌海峰的回答,凌野当他默认,拉开车门,跨出了车子。
车外炽烈的阳光几乎立刻朝她涌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凌野没回头,径直走进校园,拐过林荫道,直到远到那辆车子再也看不见了才慢下步子。
宿舍里几天没住人,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个装满了青葱年少岁月的屋子似乎在这个四下奔忙的季节被理所当然地遗忘,即使她曾经那般烂漫而又美好。
凌野没多留,只从储物柜里取了些日用品,又顺手给江悦捎上了些。
然后,关门、落锁。
动作轻到似是怕打搅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没坐公交,而是将背包背在身后,慢慢地往回走。
等回到公寓的时候,还没到江悦下班的时间,公寓的门却虚掩着。
隔着门缝,凌野听到屋内传来男生们的笑闹声。
“老六,你敢砍老大,你死定了!”
“玩游戏呢就认真点,别搞人情世故那套行不行?”
有几个声音她听过,是不周和那几个少年。
凌野本想退走,可背着东西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正对门瘫坐在沙发上的江卿书抬眼看过来,模样懒散,甚至姿势都没变一下。
他对凌野笑了笑:“回来了?”
在她眼里,这样一个近乎离经叛道的人,这样一个不算正经的笑,却莫名让凌野心底涌出股感动和心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