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安静极了,只有凌海峰的声音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回响。
一旁的窗子开了条缝,晚风悄悄溜进来,明明才夏末的天气,那风却吹的人脖颈发凉。
羞愤、难堪、无力……
凌野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脚下像生了钉子,明明想逃,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小野,你现在怎么这样了呢?你从小到大明明是很优秀乖巧的,现在怎么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呢?”
随着那夹杂着哀叹、充满失望的语气而来,是喉间强烈的酸涩感,像是
有一根无形的线,于无声中,朝她密密匝匝地缠绕过来,勒得人窒息。
每呼吸一下,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耳中陡然拉出一声细长的嗡鸣,周围的一切声响在这一切之后骤然退远。
凌野仿佛看到自己脱离躯壳,飘到半空,淡漠地俯瞰着走廊。
他看到爸爸一张一合的嘴,看到木然呆滞的自己……
和身后一脸茫然的江卿书。
他大概,也在嘲笑自己的无能吧?
是啊!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的呢?
是小小的女孩儿捧着试卷满怀期待地朝他奔去时——
“小野,这个99分,你觉得值得开心吗?那一分扣得冤不冤?小野,爸爸跟你说过,一定要认真一点……”
是受了欺负哭花了小脸的女孩儿委屈巴巴地扯他的衣角时——
“老师对不起,这孩子在家里被惯坏了,给您添麻烦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甚至是晚了一分钟回到家的傍晚;是被强制丢弃的黑色小狗……
是她不被允许逃离的大学志愿,
是她被嘲笑和嫌弃的快乐和梦想。
……
凌野一直在很努力地做着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却从不被看见温顺外表下的疮痍。
记忆中无数的碎片缠绕、交叠,和走廊里的画面重叠,变成骇人的巨兽。
巨兽朝她张开大嘴:
“小野……”
“小野……”
凌海峰还在喋喋不休,丝毫没注意到,眼前女孩的脸早已苍白成一张纸。
“不是的……”
难捱的酸涩终于不可承受,冲破喉咙。
出口,却很嘶哑,几乎碎得不成音节。
“还敢顶嘴?”凌海峰问。
江卿书却皱了皱眉,视线从凌海峰身上收回,落在女孩僵直的后背。
缓缓下移,看到她用力攥紧的手掌。
她的指甲用力嵌进了掌心,指节被箍得发白。
江卿书挪了步子。
他的手闲闲插在兜里,依旧漫不经心的模样。
上前一步,挡在凌野身侧。
“嘿!小朋友。”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颀长的身形遮住大半冷白的灯光,凌野虚焦的视野里,生硬地挤进一个高大的的轮廓。
江卿书转头看向凌野,像路边偶遇时逗弄她那样,带几分微不可查的笑意:“看起来,你爸爸对你的这份工作,不是很满意啊?”
凌海峰似乎这才注意到江卿书的存在,带几分审视的意味打量他。
好在,江卿书今天一身偏正式的装扮,加上本就优越的外貌,很有几分欺骗性。
凌海峰动了动唇,还是谨慎地问:“你是……”
江卿书唇角扯了扯,懒洋洋地伸出手,只稍稍碰了碰凌海峰的指尖:“您好,我是凌野的……”他拖长了尾调,“上司。”
凌海峰将信将疑,打量眼前男人几眼,又去看凌野:“小野?”
凌野从恍然中回神,有些木讷地看向江卿书,对上他莫名的视线。
他依旧带着惯常的笑意和散漫,却多了层凌野看不懂的东西。
凌野没有精力去细究其中的微妙变化,也无从探究他横插一脚的动机。
是临时起意也好,蓄意玩笑也罢,只要能结束这场难堪,都好。
凌野刚要说什么,身后不远处的包厢门打开了。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四下张望后,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老凌,你在这干嘛呢,等你半天了。”
这人凌野有些印象,正是凌海峰口中那个魏叔叔。
魏政东长臂搭上凌海峰的肩,看到凌野,咧出一个慈和的笑:“小野你来啦?快进去吧!叔叔点了你最爱吃的菜……”
凌野没什么心情维持体面,只是勉强朝魏政东点了点头。
面对凌野的沉默,凌海峰指责的目光又看过来。
魏政东倒没觉得什么,反倒担忧地看了眼凌野:“小野,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看这小脸白得,不会生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