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食量不大,却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见了底。
再抬眼的时候,江卿书已经歪进椅背里睡着了。
江卿书收敛了白日里的肆意张扬,睡着的眉眼安静又好看。
“江卿书?”她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依旧没动静。
凌野不确定是否要推醒他,陷入纠结。
他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骨修长,袖口松松上卷,露出利落的小臂。
而那半截卷起的袖口里,有她眼泪的痕迹。
不周说,江卿书一整天都很忙。
很忙的江卿书却在她濒临崩溃时陪了她一整个长夜。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安静而可靠地,接下她的情绪。
这感觉有些陌生,让凌野的心口不受控地急跳几下。
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微信对话框里,凌海峰问她有没有回到宿舍的消息还躺在那里。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
凌野盯着江卿书的睡颜,轻轻抿了抿唇,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不好吃的饭菜,为什么不能果断丢弃呢?
没有睡意,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回到床上?
明明是满含偏见的批判,为什么不能辩驳?
喜欢电竞,为什么就要被贴上“学坏”的标签呢?
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份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蹉跎呢?
为什么一定要朝爸爸所期望的方向靠拢呢?
人这一生,为什么要被框在别人画好的框架里兜兜转转,不敢挣脱枷锁呢?
无数凌乱而细碎念头纷至沓来,不停翻涌着。
凌野收回了要推醒江卿书的手。
她关了机,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午夜的休闲厅静得过分,只有机器的指示灯还在乐此不疲地闪着。
空调风微凉,凌野找了一圈,江卿书的椅背上搭着件外套。
“江卿书?”她又小声叫了他一声。
随后小心翼翼伸手,想将外套替他搭在身上。
或许真的是太累了,江卿书没有被她抽外套的动静吵醒 ,只是转了转身子,换了个方向。
身子无意识侧了侧,脑袋顺着椅背歪过来,一点点向下滑落。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凌野侧过肩膀,稳稳托住了他。
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
似乎是姿势不舒服,江卿书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他很轻地蹙了蹙眉,脑袋无意识在她肩头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一声极浅的”啧”。
凌野一动不敢动,脊背僵直,生怕不小心惊醒了肩上沉睡的人。
只是,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地,剧烈地跳动。
*
当清晨的阳光刺破黑夜,落进北辰的玻璃窗时,少年们叽叽喳喳,你推我搡着从三楼宿舍下来,迎面撞上刚从外面推门进来的许懋和不周。
“昨晚喝得我有点头疼……”许懋顶着一双宿醉的眼,摇摇晃晃地晃进清吧休闲区。
他一屁股歪进沙发,看对面不周面色如常,忍不住好奇:“不周,昨晚喝那么晚,你怎么一点事儿没有?”
不周给自己倒了杯水,顺道递了一杯推给许懋:“老大又不在,喝那么多干嘛?”
“嘿!”许懋一拍脑瓜,“昨天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还说马上就到,让我们等等他,结果呢?等到半夜连个人毛都没看见。”
说着,许懋转头问身后的少年:“喂,昨晚老大回来这边了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倒是其中一个抓了抓脑袋,憨憨地笑了笑:“我昨天在机房见着老大了,身边还跟着个漂亮妹妹,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
话没说完,便被身边人在脑袋上拍了一掌:“睡觉睡糊涂了吧你?还漂亮妹妹?咱老大那德行,哪有妹妹敢靠近?”
被打的人捂着脑袋,也终于清醒了:“也是,咱们老大一张嘴,妹妹没被毒死,也被气得差不多了……”
几人正趁着正主不在吐槽得来劲,冷不防的,身后机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江卿书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黑色衬衣的肩膀处压出明显的褶皱。
他单手插在兜里,略微凌乱的衣着并不影响他的气场:“小崽子们,平时我不在,你们就是这么蛐蛐我的?”
“老老老老……”刚才吐槽的主力少年立时结巴起来。
“叫老爷也不成了!”江卿书扯了扯唇,指了指楼上,“去,灵敏度加练,一小时。”
“啊啊啊!老大!”少年欲哭无泪,“不要啊……”
一时间,整个清吧鬼哭狼嚎。
“老大,”许懋狗腿地凑过去,笑得灿烂,“您老怎么回来了?昨晚怎么不找我们吃饭去啊?”
江卿书将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又很快掩下:“偶遇了小朋友,陪小朋友玩了会儿。”
“小朋友?”许懋疑惑地抓抓头,“谁?哪儿?我认不认识?”
江卿书唇角弯了弯,朝身后看去。
半掩着的深棕色大门内,凌野站在那里,失神般一动不动,似乎连眼睛都忘了眨。
但如果仔细看,他们会看到,她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灯光的暗影里,那双蝶羽般的眼睫再轻轻颤动。
深棕色瞳仁里的,是骤然放大的不可置信。
“凌野?”江卿书喊她。
她的视线自虚空中收回,小心翼翼落在他身上。
脑中不停盘旋着江悦说过的话。
江悦说过的,江卿书之所以每天有大把自由支配的时间,是因为他就是老板。
可她又说,江卿书能帮不周他们跑跑后勤都算抬举他了。
所以,她先入为主地认为,江卿书是个小有事业的、和北辰俱乐部有着某种合作关系的后勤管理人员。
哪怕那些顶级大神一口一个“老大”亲热地叫着,一个比一个热切地簇拥着他,凌野也没生出半分疑心,只将那归咎为少年人爱玩闹的心性。
但,就在刚刚,她在门内听到的那几句话,像一把打开谜团的钥匙,“咔哒”一声脆响,指向了最可能的真相。
江卿书甫一出现,那些少年便下意识地以他为先。
江卿书逮着少年,随口一句玩笑似的训练惩罚,便让众人当场破防。
而队员们似乎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鬼哭狼嚎般连连告饶。
那些被她一次次刻意忽视的细节,在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
难怪不周这样的顶级选手和他那般熟络;
难怪他随便一句话,便决定了顶级队员的住宿安排;
难怪江悦奋力举荐她时,不周会说那句”想知道这些,不如直接问你哥,他才是权威。”
……
一切线索指向一个让她为之震颤的答案——江卿书,就是北辰俱乐部的真正掌家人。
“想什么呢?”江卿书后退两步,站到她面前。
他微低着眸,弯腰看她,面上闪过一丝认真:“嗓子又难受了?”
经过昨天那一晚,江卿书大概猜到了凌野心理问题的症结所在,但也不确定昨天那样的释放有没有对她起到正向缓解作用。
凌野身子稍稍后撤半寸,她甚至不敢直视江卿书的眼睛。
明明被她无数次嫌弃的一个人,明明昨晚可以无所顾忌对他敞开心事的一个人,明明她已经将之纳入心理防线之内的一个人……
不过疏忽间,竟变成了她一直想要靠进的存在。
凌野捏了捏指尖,想起了那封躺在邮箱里、没有回复的邮件,心脏莫名跟着漏跳了一拍。
反倒是许懋看到了她,三两步奔过来:“阿野,难怪昨晚我们老大放我们鸽子,原来偷摸跟你开小灶去啦?”
挨揍的少年也反应过来,跳出来喊:“你看!我就说老大跟一个很漂亮的妹妹在一起,你们还偏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