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回京,走了四十一天。
姜清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轻。不是瘦,是没劲。上车要人扶,走半里路要歇。顾洲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马车里的坐垫,一层一层地加厚。
他们白天在车里吵嘴,夜里在驿馆里拌气,像从前一样。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出门前,她总是先他一步,比划手势,要自己上马。回来时,那只手会悄悄按住他的胳膊。
顾洲都记着。
——
第四十一天,过一处驿站。
夜里起了风,姜清睡不着,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她以为没人,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顾洲也在,靠着廊柱,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也睡不着?"
"朕睡了。"他说,"听见你出来,就醒了。"
姜清笑:"那你睡得也不实。"
两个人在石阶上坐下。院里一株老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响。
坐了一会儿,顾洲开口:"玄微临走,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问句。
姜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本来想绕过去,说一句"没什么"。可她忽然不想绕了。她这辈子最烦别人跟她打太极,她自己也不该这么说。
"他说,我借了四年井力,得拿寿还。"她说,"他替我抵了。"
风把话吹散了一些。
"抵了之后呢?"顾洲问。
"之后,我不死了。"她说,"可我之前折掉的那些年,回不来。我这条命的长短,我自己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夜里看不太清他的脸。
"顾洲,"她说,"我怕陪不了你到老。"
——
顾洲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儿,像在算什么。姜清看着他,心里打鼓——这人平时话少,一开口就是要人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朕前世,活到二十三。"他说。
"我知道。"
"死于西北一场时疫。"他说,"那年朕没见过你。朕记得,朕烧到第三天,一个人躺在东宫的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朕那时候想,死了也就死了。"
姜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一世,"顾洲说,"朕多活的每一年,都是你给的。这账朕算过——你四年前进了东宫,朕才活到今天。"
他转过头,看着她。虽然看不清,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所以你怕什么。"他说,"你多活一年,朕就欠你一年。你欠井的账,玄微替你还了;朕欠你的,朕自己还。还着还着——"
他顿了一下。
"就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