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那道债,不是从你开始的。娘替你先借了一笔。
娘这辈子最亏的,不是死得早。是娘那一笔借得早——早到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人,娘就替你把命赊出去一回。
——
清儿。
娘不知道你后来会遇上什么,也不知道那口井会不会再来找你。娘只求你一件事:
若有一日,你也要在"救人"和"借井"里头选——
别学娘。
娘这个字,看着是个圣女,其实是个糊涂人。娘当年要是把那三日熬过去,你父亲未必就活不成;就算活不成,娘也还能带着你,过一辈子。娘选了快的那条路,然后娘这一辈子,都在为那三日还账。
能用手做的事,别用命去换。
手慢,人能活。命快,人就没了。
你若是死了,你父亲、你的孩子,都跟着你这笔账走。娘试过,娘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你要活着。活到老,比什么都强。
——娘绝笔"
——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写得歪歪的,像是落笔时犹豫了很久,最后才添上去的:
"另:你若有了如意郎君,替娘在他面前敬一杯酒。让娘瞧瞧,是哪家的好儿郎,娶走了娘的清儿。"
姜清读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那儿,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封信,一遍一遍地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她终于把一件事想明白了。
这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口井的主人——她借力,她救人,她还账。她算得清清楚楚:借了四年,欠了多少,能用母亲的方子抵多少。
原来她算错了。
她欠的第一笔,是娘替她借的。娘借得比她早,还得比她狠,一笔就是一辈子。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母亲手记里那三个字,写的是"不借"。
那不是一句方子上的批注。那是她娘,用命换来的一句话。
——
门外有脚步声。
顾洲进来了。他没点灯,在暗处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读完了?"
"读完了。"姜清的声音很平,"我娘跟我说,她借过一次,为了我爹。"
顾洲没说话。
"她还说,她那一笔,是揣着我的时候借的。"姜清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整齐,"所以从我头一天生下来,就欠着。"
殿里静了一会儿。
顾洲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明日,"他说,"朕陪你去给岳母敬杯酒。"
姜清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信上提这个。"
"猜的。"顾洲说,"做娘的遗书,到最后总要说一句这个。"
姜清忽然就绷不住了。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顾洲,"她闷着嗓子说,"我娘这辈子,借了一次,还了二十年。"
"我知道。"
"我借了四年。"
"你借的四年,"顾洲把她按在怀里,"也没人说你不该借。你救的人,都是真的。"
"可我娘说——"
"你娘说的是她自己的账。"顾洲打断她,"你不是她。你也不用学她。"
他顿了顿。
"明日那杯酒,朕敬。你跟岳母说一句——她那个女儿,没学她。她女儿后来用手,慢慢治,也治活了不少人。"
姜清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