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开窗,只开个取货的小门 ——”
“门更不成。”
“我情愿再加些押租……”
“加多少都不成。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这墙,断不能动。秦娘子是明白人,不必再说了。”
老员外说罢端起茶,遥遥一敬,端茶送客。
秦芜起身,不卑不亢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那点刚热起来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她算尽了账、凑齐了钱、连退租复原的修缮银都替他想到了,偏偏撞上个老顽固。
你捧着真金白银上门,人家却嫌你是个开饭馆的商户,连动他一块砖的资格都没有。
廊下,两个小厮正抬着夏节的礼往里走,一只朱漆食盒打眼前掠过,上头明明白白烙着 “丰裕” 的戳记。堂屋条案上那罐酱菜,封纸印的也是丰裕酱园的字号。
秦芜脚步一顿。
丰裕在西市正街扎了多年,这些致仕在家、靠祖产吃租的老东家,年节往来、行会人情,谁家与祁珏没几分交情?
她一个小厨娘敲不开的门,换个体面人递一句话,分量便大不相同。
出了王府,她转身径直往丰裕南北杂货行去了。一般这等晌午过后,祁珏总会在铺子后院的雅房里理账。
一踏进南货行,掌柜便笑眯眯道:“秦娘子来啦,快请快请,二公子在后头理账呢。”
秦芜脸一红,也没问她买不买东西,就知道她找人。也不知是掌柜料事如神,还是怎么的。
她寒暄几句,跟着小厮往里去。
院里静悄悄的,几株芭蕉生得肥绿。祁珏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案后盘账,竹青直裰,玉簪挽发,侧颜专注清俊。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见是秦芜,先是一愣,随即起身迎上前来。
“这大热的天,日头正毒,怎么这时候跑来了?”他见她鼻尖沁着细汗,脸颊也被日头晒得透红,眉头微蹙,转身便吩咐祁青,“去绞把冷水帕子来,再端一碗冰镇的荔枝和绿豆百合汤。”
“别麻烦了。” 秦芜赶紧拦,压低了声,“这么兴师动众地伺候,回头全铺子都知道我来了,该编排……”
祁珏却不在意,“不麻烦,你坐。”
秦芜只好在临窗竹榻上坐下。
祁珏掀袍坐到她对面,问:“这时辰你不该在摊上么,怎么寻来了?”
“有点事,想求公子拿个主意。”她将自己要租铺子,还有在王员外那里碰壁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末了,无奈道:“我想的是,这事儿棘手,还得劳烦你舍个面子。若是换了你们这样有头有脸的大商号去周旋,或许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祁珏静静听着,接过祁青递来的冷帕子,倾过身要替她拭汗。
秦芜身子微微一僵,连忙伸手去接。
祁珏的手悬在半空,微微蜷缩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温声道:“王员外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为人最是刻板,一身名士脾气。你拿银子去砸,他嫌你俗,端着架子比谁都正。可你若给他体面、给他用得上的人情,他比谁都好说话。”
秦芜听罢,抱怨道:“这人真是,我租他铺子,给他银子,他还不高兴。真是上赶着不是买卖,花钱还得当孙子。”
祁珏笑了:“我倒想到一个办法,他膝下长孙,今年秋闱正要下场。正巧,我与今科几位主文的大儒,有些字画上的往来。后日我让掌柜备一份厚礼,只说我丰裕要去求租那间铺子。”
秦芜一愣:“你求租?”
“嗯。我出面盘下,做云锦庄的内宅贵客歇脚听茶的雅阁。至于那面墙,不叫‘开窗卖馄饨’,叫‘凿壁借清风’。我让人寻几盆名贵的素心兰摆在窗下,只说为了通风养花。他得了面子,也攀了人情,自然顺水推舟就应了。等契书一签,铺子交到你手里,里头怎么折腾,还不是你说了算?”
秦芜听得目瞪口呆。这商场上的弯弯绕绕,真叫他玩透了。
可转念又蹙起眉:“可是若被发现,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说咱们合伙诓他,把铺子收回去,还连累你的名声?”
“你放心。契书上白纸黑字签的是云锦庄,银钱也是我付。他本就稳稳收着租、老宅有人替他翻修、长孙又得着拜谒名师的门路,那窗还是他自己画了押的,翻脸反倒砸了自己孙子的事,只会顺水推舟再者,我既然敢出面,自然能替你兜底,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东家。”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可真是只狐狸。”
“狐狸也好,算计也罢,能帮到你便好。”
说话间,祁青端了托盘上来。一碗冰镇的绿豆百合汤,白瓷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头的绿豆熬得开了花,百合莹白,上面撒了一小撮金黄桂花碎。
还有一小碟剥了半边壳、莹白如玉的冰镇荔枝。
“岭南刚送来的鲜果,早上用井水湃过的,尝尝。”祁珏将晶莹的荔枝推到她手边。
秦芜拿起一颗送入口中。汁水丰沛,清甜沁凉的果肉滑入喉咙,伴着绿豆汤的清火消暑,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石落了地。
她吃得专注,两颊微微鼓起,像只护食的松鼠。
祁珏单手支着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屋外知了叫得不知疲倦,午后的阳光被竹帘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的衣襟上,喧嚣散尽。
“阿芜。”他忽然轻声唤她。
“嗯?”秦芜含着勺子,茫然抬起头。
“以后遇着难处,别总是一个人扛,尽管来找我。”
她咽下甜汤,那甜一路熨帖道心上,笑弯了眼。
“好。那这铺子若是盘下来了,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往后店里给你单立一份菜单,旁人有钱也点不着,只做给你一个人。四时八节,应着你的口味换,春笋秋蟹、夏冰冬锅,你几时想吃,提前递句话,我亲自下厨。临窗那张桌,也永远给你留着。”
“一言为定。”祁珏轻笑,“我可记下了,秦掌柜,我要的就是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