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肉一进嘴,老头神色便凝住了。
他吃了一口,又送一口,眯着眼细细品尝。
按他的预想,走油的肉十有八九走了真味,皮是好看,里头不是柴就是淡,全仗那一钵浓汁替它撑场面。
可牙齿轻轻一合,他预想的那些,通通没有。
绉纱的皮看着油亮,齿尖一碰,竟先一步化开了,又糯又黏,满是胶质。下头那层肥的,半点不腻,只剩一股酥润。
再咬到瘦肉,一丝一丝,酥而不柴,酱香、酒香全煨进了纹路深处。
最奇的是,浓鲜吃到极处,舌根底下悄悄泛起一缕酸甘,像含了口陈年的什么果子,在把满嘴肥厚里,反倒生津回甘。
老头倏地睁开眼。
他这辈子吃过的好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达官席上、名园里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市井小店的一坛酱肉,白口吃进嘴里,竟挑不出错来。
他不言语,又夹一筷,专拣那皮、肥、瘦三层分明的去处,慢慢嚼。
嚼着嚼着,眉头先是皱着,后来一点一点松开,捋着胡须轻轻“嗯”了一声。
秦芜见状,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半截。
“…… 饭。”老头忽然开口。
秦卓一愣:“啊?”
“上饭,新蒸的米饭,大碗的。”
秦卓应了声 “好嘞 ”,转头端来满满一碗冒尖的秋米饭。
老头再顾不上什么白口验肉、名士体统,一筷子肉盖到饭上,红亮浓汁往米粒里一拌,扒拉一口,一面咀嚼一面点头。
肉颤巍巍,饭热腾腾,肥润的汁裹着每一粒米,就着碟里那几片粉红的糖醋紫姜,酸辛一冲,一口接一口,哪里还停得住。
一碗见底。
“添饭。”
第二碗下去大半。
“…… 再添。”
第三碗端上,盘里的肉已见了底。老头犹不甘心,拿筷子把深盘里剩的浓汁刮得干干净净,全拌进饭里,连垫底煨透了的笋干都捞起来嚼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
桌上,三个空碗摞成一摞。
他靠回椅背,闭着眼,半晌不说话,像是在回味,又像不愿叫人看见脸上的神色。秦芜也不催,静静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神色又端了起来,只是透着几分心虚似的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嗯…… 肉,还算过得去。”
秦卓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三碗饭下肚,就 “过得去”?
老头自己也觉出有些不够诚实,顿了顿,硬邦邦又补一句:“这肉里有一味东西,老夫没吃出来。酸不酸、甜不甜,倒把一坛子肥腻都解了。小娘子,你放了什么?”
秦芜笑道:“一点陈年的梅子卤,不值什么。老丈吃着好,便是它的用处。”
“梅卤……”老头咂摸着这两个字,眯起眼,缓缓点头,“难怪,难怪。好心思。”
他连道两声好,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是一钱银子,足钱,零头不必找。”
“…… 那民妇厚颜收下了。”秦芜福了一福,“多谢老丈赏光。”
老头 “哼” 了一声,起身掸了掸直裰,拿起门边的伞。
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西墙那排红泥小炉,又看了看秦芜,张了张嘴,末了只撂下一句:“你这肉 ,对得起坛香两个字。”
说罢撑开伞,走进绵密的秋雨里。
堂里静了一瞬,秦卓笑道:“这老头真有意思。”
秦芜望着门外雨幕,用围裙擦净手心薄汗。
得到一个老饕肯定,她不仅稳妥了,竟然又重燃信心了。
这回她肯定路没走错。
本以为这事过了也就过了,没想到老头过几日又来了,这次他还带来几个人。
老头打头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位老者。
可一个个腰背挺直,进店也不东张西望,只拿眼淡淡一扫,气度便不是寻常食客。
“喏,就是这儿。”老头也不等人招呼,径直走到坛灶前,下巴一抬,“今日有多少坛,都给我起了。我做东,请几位老哥哥尝尝,这封坛煨出来的肉。”
秦卓又惊又喜,忙上前见礼。
一位白须老者笑骂:“严铁嘴,你前日在我棋桌上把这肉夸上了天,我当是什么龙肝凤髓。不就一坛子酱肉?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是不是看走眼,吃过便知。”老头冷哼,眼里却藏着两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