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地即化。
师莺莺站在铺子门口,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一眨眼便成了水。
她仰头望了望天,天灰沉沉的。她忽然想,赵砚初在贡院里,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她。
“夫人,别在门口站着了。”翠儿从后头小跑出来,把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肩上,“这雪看着不大,可风邪着呢。您如今可是双身子,不能着凉。”
师莺莺“嗯”了一声,却仍没动,她望着贡院的方向。那灰墙在雪中静默着,高而沉,里面关着她最爱的人。
这九天,于她而言,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她只能拼命地给自己找事做。
白天在铺子里熬汤、理货、接待街坊;夜里回了家,便裁小衣裳,一裁便是一更。
赵砚初的旧袍子被她翻出来,改成了巴掌大的小衣。
那料子软得很,她一边缝一边想,这孩子生下来,眉眼该像谁。
若是男孩,最好像他父亲。若是个姑娘,那便更好了。
她要给女儿梳顶好看的头发,买京城里最时兴的珠花。
***
会试前三日,一切如常。
顾清章每日都派小厮来问安,说贡院外头有自己的人守着,让师莺莺放心。
钱老差则带着两个兄弟,在铺子前后轮班走动。
街上那些小贩们也都乖觉,知道赵解元在贡院里,这几日说话都压着声,连卖糖人的老汉都不吆喝了。
可第四日,出事了。
这日傍晚,师莺莺正在后厨看一锅新熬的鸡汤。这锅汤她从早上熬到午后,火候正好。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和党参。
她拿了只小勺,正想尝一口,翠儿从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那锅里的银耳。
“夫人!夫人!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铺子围了,还……还……”
师莺莺手一抖,那勺汤全洒在灶沿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团白烟。
她放下勺子,解了围裙,快步朝外走。
翠儿在后头追着,已经带上了哭腔。
师莺莺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几个穿着京兆府号衣的差役,带着刀,往铺子外头一站。
门口那条街上,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个半圈。
沈老伯的馄饨摊被挤得偏到了墙根。
钱老差正跟一个领头的差役争执着什么,脸涨得通红。
“这位官爷,我们东家待会儿就到。您有什么话,先跟我说。这铺子里还有客人,别吓着人。”钱老差道。
那差役头也不抬:“跟你说没用,我找的是赵解元,赵砚初。有人举报他乡试时夹带舞弊,上头下了令,先把他的铺子看管起来。等他出来了,带回去问话。”
“夹带舞弊?”钱老差叫起来,“这不可能!赵相公是解元,是桂州解元!他的文章满京城的人都在传,怎么可能是舞弊?”
“可不可能,不是你我说了算。”那差役冷声道。
他忽然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师莺莺。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你就是赵砚初的家眷?我劝你早些让开。我们只奉命看管,不搜人。你若再闹,别怪我们不客气。”
师莺莺并没有慌,则是镇定道:“官爷,举报我夫君夹带舞弊,可有实证?是谁举的?可有文书?”
那差役“哼”了一声:“实证不实证的,到了府衙便知。文书在这里,你自己看罢。”
他把一张盖了京兆府大印的海捕似的文书抖开。
上面只写着“着京兆府将赵砚初解元功名暂扣,其铺面家宅暂封候查”。
末尾有个潦草的红圈。师莺莺认得,那不是京兆府尹的印,是“查办科场弊案”的临时关防。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只有府尹或顺天府得了上头命令,才敢发出。
钱文清这一刀,竟直接扎到了贡院外头。他哪里是冲着铺子来的?他是要把赵砚初从贡院里就拖出来。
“官爷。”师莺莺强压着心头的翻涌道,“我夫君此时在贡院内,他不可能出来与你们对质。这铺子是我的,与赵砚初的功名无关。你们要封,便拿出朝廷的明令。京兆府的关防,封不了一个有孕女子的家。”
那差役被她说得一愣,他上下打量师莺莺,见她小腹微隆,脸色苍白,一时倒不敢硬来。
旁边一个老差役凑过来,低声道:“这女人不好惹,她男人是解元,自己又跟裴祭酒、顾二公子有往来的。我们先守着,等上头再派人来。别把事闹大。”
那领头的差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动手,只朝师莺莺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铺子,从今日起不得再开。你,和里面的人,不许离开。”
他说完,便让差役们把铺子前后门都守了起来。
街上看热闹的人被驱散了一些,又聚回来一些。
沈老伯急得在人群里直打转,胡二嫂也跑了过来。几个小贩你一言我一语,却谁也不敢上前。
钱老差还想再争,被师莺莺拉住了。
她低声道:“先别动,让我想想。”
赵砚初被封锁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半个京城。
不过两个时辰,顾清章就到了,他几乎是一路跑进贡院东街。
见着那几个守门的差役后,顾清章二话不说,先甩了块牌子过去。
那牌子是户部顾家的对牌。
差役见了,连忙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