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裴觉开始变得很空闲。

以前十成十的工作狂形象，忽然之间一去不复返，还学会了上班摸鱼和早退迟到。他这种消极怠工的行径通过股东的嘴巴又传到了他爸的耳朵里，气得他爸大发雷霆，特意打电话过来将他一顿臭骂。

裴觉敷衍几句，依旧我行我素。

他现在一上班就打开房子里的监控视频，随时看简寻在做什么。下班后也是第一时间赶回家陪他吃饭。应酬聚会之类的活动也是一概能推就推，偶有几回实在推脱不掉，也学会提前打电话跟简寻报备。

简寻仍然保持着一副对他不冷不热的样子。

如果是和以前相比，其实他们之间的联系反而更加密切了一些。从前呢，两个人是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面，现在一个有心，想要天天都见面，另一个却无心，巴不得从此不再相见。

尽管在裴觉的强势要求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却还是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即便是说上两句，大部分时候也都是裴觉一个人在说。

他拉着简寻把家里以前存的那些老电影全都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经典桥段的时候就会兴致勃勃地与简寻讲当初他们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讲的时候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突然就像一个第一次去赶海的小孩，对自己从回忆里挖出来的宝贝感到兴致盎然。

简寻沉默着，既看不进去电影，也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像个木偶人一样，思绪一直放空。等到裴觉兴致勃勃地讲完，转头问他还记不记得这段回忆的时候，适时地给对方泼一盆冷水。

“记性不好，早就忘了。”

面无表情地看着裴觉眼中兴奋的华彩渐渐熄灭，看到男人失落的样子，简寻心里并没有产生一种报复成功的解气与畅快，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是无用的。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一样，需要付出巨大的心力，而他现在最缺乏的就是这个东西。

与他的沉默恰恰相反。

裴觉现在就算没有人回应，也能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见他沉默，仅仅叹了一口气。便收紧双臂抱紧他，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头顶，轻声说没关系。

“没关系的，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们可以慢慢来。”

简寻听着便又觉得胃里一阵反酸。

……

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简寻看到手机里有一条医院发来的通知。

他之前预约的复诊时间到了。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的复诊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能够活下去，还是去死。

但他现在的人身自由都被裴觉限制了，根本没有办法单独出门去医院。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趁裴觉不在的时候逃跑。可是这座房子里四处都布满了监控，就像密密麻麻的复眼，同时盯着他一个人，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令人感到窒息。裴觉改了大门的密码，备用钥匙也藏了起来，有好几次他快要靠近大门，伸出手，就差一点就能拧下那个门把手的时候，监控里总会传出裴觉冷漠命令的声音。

“小寻，回来。”

于是当天晚上，裴觉又增加了安保力量。简寻看不到门外是怎样的光景，看不到这扇门后又会有多少个人在等着抓他，但他根本无处可逃。

简寻叹了一口长气，抬头看了一眼装在头顶的摄像头。微微侧身挡住手机上的内容，熟练地删掉短信。关上手机，然后爬到床上躺下。

他知道裴觉现在应该在上班的时间，不出意外，此刻大概正盯着监控在看他，再过一两个小时，男人就会从公司直接闪现到家门口，推开门走进来，然后像普通恋人一样拥抱他、亲吻他，最后温和地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还开心吗？有没有想我？

简寻觉得这样的生活简直是恶心至极。

他做不到像裴觉那样，对发生过的事情能够装作从未发生过。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装傻充愣又有什么用呢？发生过的事情又不会退回原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之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言了。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现在仿佛就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明明他只要一伸手，他就能够触碰到，可现在为什么却令他感到无比的厌恶和窒息？

就像他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去亲戚家，那位亲戚慷慨地从包装盒里拿出一颗精装的费列罗巧克力递给他。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巧克力，还没拆开包装，他好像就能闻到巧克力浓郁的可可香味。他拆开精美的包装纸，对着浓郁香醇的巧克力垂涎欲滴，最后还是舍不得吃，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口，却发现里面有几只被咬断的白色蛆虫，另外半截身体正在他的牙齿间，蠕动挣扎着。

从那之后，每一次他看到费列罗就能想到齿缝间的蛆虫，就像看到裴觉，他就能想起那些差劲的记忆，令人痛苦。

……

简寻没想到裴觉这天晚上居然临时给他发消息说有应酬。

裴觉在消息里面特意解释说，今晚宴请招待的客人是目前最有希望合作的大客户，对公司非常重要，他不得不去，所以晚上就没法回来陪简寻一起吃饭了。

简寻看完没什么反应。

他现在无所谓裴觉能不能回来陪他吃顿饭，让他心头一跳的是裴觉说晚上会让周景谦送同一家餐厅的餐饮过来给他。

这些天，他也不是全然无所事事。多多少少搞清楚了现在这大门的钥匙。只有两个人有。

一个是裴觉，一个就是周景谦。

他想，如果……如果周景谦愿意帮忙的话，说不定他就有机会离开这里。如果老天注定了他要死，那他至少也不能死在这里。

想到马上就要来临的机会。简寻心跳加速，脸色发烫地从床上迅速爬起来，小跑到门口去等。

十几分钟后，周景谦西装革履地从电梯口走出来，打开门看见他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玄关处，微微有些惊讶，对他点头打了声招呼。

“简先生。”

简寻看着他，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抿着嘴有些紧张地挠着裤腿的边缘。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周景谦礼貌地伸手，径直把用饭盒装好的餐品递给他。沉甸甸的一大份，摸上去还是热乎的。

简寻微笑着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声向他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周景谦朝他微微颔首，随即打算转身离开。

简寻本来还在心里纠结到底要不要说出来，见他送完东西就打算离开，心一急，还是开口叫住了他：“周助理，麻烦你等一下！”

周景谦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简寻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包装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问：“这扇门的钥匙可以给我吗？我跟裴……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所以你能不能……”

周景谦闻言一愣，随即抬头往上瞟了一眼，再看向简寻的时候又摆出那副公事公办的官方微笑，礼貌地拒绝了他。

“不好意思，简先生。这是我的工作，请您理解。另外裴总跟我交代过，今晚他会很晚回来，让您早点休息。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餐厅了，再见。”

他知道不会有这么容易的。

简寻口气有些失落：“啊……好吧，那再见。”

送走了周景谦，他拎着晚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他其实早该想到的，周景谦是裴觉的助理，自然会听裴觉的话行事，没理由会把钥匙给他，帮他逃跑。帮他既没有好处，反而还会得罪裴觉，丢了饭碗。

他想问题总是那么天真。

周景谦送来的晚餐很丰盛，可谓是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动。但简寻愣是连盒盖都没打开，更别说碰上一口了。他现在食欲本来就不佳。平时吃饭都是在裴觉的强迫下才能勉强吃进去一点。

今天没有人在他眼前，时时刻刻盯着他吃饭，他干脆就一口都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