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状似随意地笑了笑，“我的证件不都在你那里，我又能去多远的地方？”

他说的语气太过平淡，看不出一点还在同他置气的意思。裴觉脸上紧绷的神色微松，顿了顿，最后还是同意了，却也没咬死了能让他一个人出去，“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找个人陪你吧。”

能让他这么快同意已经很难得了，简寻也没再强求，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比起被关在家里，用几十个机械电子摄像头监视着，一个人一双眼睛一键跟随这种想来也没这么令人难受。简寻无语地拍了拍额头，感叹人的下限果然是不断被刷新的，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被裴觉派来跟着简寻的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小伙子，可能是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所以十分重视，完美地达到了裴觉的苛刻要求。出门时跟在简寻身后，既不能靠得太近，又不能远到离开视线，隔着将近十米的距离紧紧跟在身后，像只白色的小尾巴。每隔半小时，他还要向老板单独发一份视频来报备他们去做了什么。简寻有时候无聊跟他搭话，人也只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一概不理，很有工作素质。

都是在手底下混饭吃的，和周景谦一样，简寻也不想让人因为自己而感到难办，于是领着人靠着11路慢慢走，走去离家不远的那个老菜场。

他有段时间没来了。

在他没来的这段时间，老菜场外头被翻新了一圈，店面招牌也都是崭新的，早晨市场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简寻凭着记忆摸索到常去的那家菜铺，蔬菜瓜果还是水灵灵的新鲜，铺子后头的位置却换了人，变成了一对年轻的夫妇。

铺子的生意很好，男人忙不迭地接过顾客递过来的小菜装进塑料袋里去称重，称完笑呵呵收钱说下次再来。女人抱着不过一岁的小孩在闹哄哄的市场里柔声哄着，于拥挤的地方悠悠地晃来晃去。

简寻愕然地站在他们的铺子前，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但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应当就是这里的。

年轻的男人送走了客人，弯下腰将铺子上打乱的蔬菜归类整理好，瞥见他一个人光站着看，于是操弄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凑过来招呼了两句。

“帅哥，你要买啥？”

简寻呆呆地看着他问：“这家铺子原来的老板呢？她不做生意了吗？”

男人也愣了愣，顶着沸腾的人声，朝简寻大声喊道：“你说俺妈啊。”

简寻这才发现这个年轻的男人和之前常卖菜给他的大姨长得是有几分相像。大姨的儿子抓起一个塑料袋在半空中晃了晃，袋子膨胀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看简寻，自顾自说道：“上个月底，俺妈开三轮车去进货，有辆大货车没瞅见她，撞到了，人没了。”

塑料袋轻飘飘地落下来，被放到一旁。

简寻怔愣着，想到了世事无常，人们总是没法预知到明天与意外到底是哪个先来，所以总是怀揣着不安的心情去等待下一天，等来的是无尽的焦虑与痛苦。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顷刻之间就化成一抔黄土，他没理由不因此感到悲伤。更何况在这座城市里，这个看见他就会和蔼笑着问他怎么这么久没来，会关心他让他多注意身体的阿姨，是难得让他觉得熟悉亲近的一个人。

而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消失在生命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简寻觉得心里有些难过，沉默着捡了两把菜递过去让男人称重，“节哀。”

男人无奈地笑了两下，接过去放到秤上算价格，耸了耸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轻松，“什么节哀不节哀的，日子都得过嘛。不过看来俺妈以前人缘不错，来的老客都会问她去哪儿了，被这么多人记住了，她这辈子也挺好……诶，对了，你要芹菜还是小葱？老样子，还是送你一把。”

简寻说了声“谢谢”，接过去付了钱后默默往回走。

他还是没办法轻易地接受一条生命的猝然逝去，太过突然，令他没有丝毫的准备。但有时候，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也无可奈何，又何况是他这么一个小人物。

简寻心情低落地回到家，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靠在餐椅上坐着发呆发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准备午餐。

倘若这样，那么干脆得过且过，有一天便糊弄一天好了。

他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