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是太乱来了!如果我再晚来半分钟,你们就像……”阿宁在常圆的轻咳中猛地刹住话头,随手拆开存放在茶桌下面的薯片,又忍不住咕哝了两句,“早知道,就不把你们捡回来了!”
十五分钟前,时凝为了压制常圆体内的乱码,将自身作为过渡器开启了常圆与自循环程序的连接。这是她第一次在对方失去意识时做出这样的尝试,未曾想到,常圆的电压完全超出了时凝数据库的常规预测。
他体内的程序一直处在高压高速运转中,往常两人连接时,常圆会提前调控系统运行以保证两人之间的平衡。然而这次,时凝几乎在连接的一瞬间就立刻被卷入进去。
迅猛的电流如飞流直下的瀑布冲入她的体内,几乎无从说起的剧痛让她一度失去意识,恍惚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似乎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听到过的一种呼唤,因为过于短暂,她甚至怀疑起那次记忆数据的真实性。
她试图在这场迷雾沉沦中继续探索,然而再后来,二人便在阿宁骂骂咧咧但眼疾手快的一系列调试中慢慢清醒过来。
阿宁用珍藏的五六张有市无价的芯片搭建了一个临时数据处理器,此刻那团零件如废纸团全都烧成了炭黑色,向四面八方张开黑色的犄角。
时凝站在对面的沙发上低着头,悄悄戳了戳还在冒黑烟的仪器。常圆立在她的身侧,向前挪动了半步,憋了半晌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
“算了算了,今天这事也有我的责任。你们的事,以后我不管了!”阿宁将空掉的薯片袋子一丢,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踩上拖鞋直接走回房间关上门。
“之前的事,你都还记得吗?”时凝滚烫的体温正在慢慢恢复如常,只是指尖似乎残留着这场兵荒马乱后的余烬,那些黑色的角时不时刺入她的指尖。
常圆:“记得,甚至还想到一些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那你终于找回记忆了!”也许找到记忆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做噩梦,意味着他不会再时不时受“病发”的困扰,时凝满心欢喜,却没能从他的眼中看到半点愉悦,她试探开口,“那你——”
“我不想和你成为家人,我们也不会有其他关系。我们是机器人,不会也无法拥有像人类那样的任何关系。只有数据才是真相,你能明白吗?”常圆抓起那团报废的仪器,在垃圾桶上方再展开掌心时,只有灰烬淅淅沥沥飘落下来。
时凝在他的肩膀上看到白炽灯遗落的久违的凛光,他有一副金刚石铸就的身躯,刀枪不入,不畏寒冰酷暑。
他们的体温、感知、语言……他们的所有表现只是在读取和运行不同的数据。
时凝眼前闪过整齐的微笑、便利店的玻璃窗,那种久违的割裂感再次出现了,她一路跑回房间,在重重关上门之前冲他大喊:“你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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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这种情况发生一次就够了,服下这类电池带来的虚幻感是会上瘾的,我不会再给你。”
常圆:“你小一些声音……我,我只是想用这种办法找回记忆。”
阿宁:“然后呢?一旦出现问题,那你的百万账单只留给我自己来还?想都别想,不然我还是直接告诉她——”
“阿宁!”
最后一个呼喊明显满是愠怒,只有常圆自己知道,他的胸口在抽痛,紊乱的心跳将他体内所有的数据逼向一个闭塞的角落。
他的余光守候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他几乎在哀求:“不要再说了。”
离开家之前的半分钟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扇门起码在那一刻如愿没有打开,常圆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不再去苛求与她有关的所有真相。
这是他第一次自我欺骗的开始。
时凝再次醒来时,仿佛有一根锯条不断穿插在她的太阳穴,门外两人的争吵声更是一字不落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头颅绷成一张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戳破的鼓面,一时间,两人的话语像浸满雨水的豆子噼里啪啦砸落到上面。
钱……时凝在人类社会新闻和漫空的帖子中,无数次观摩过它对人类和机器人产生的巨大威力。
它总是带来“身不由己”和“不得不”。
“我也会一起想办法的。”她不想连这片小角落也落入这只将祝福和诅咒集于一身的巨手之下。只是等她彻底恢复清醒冲到门外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门把手上的塑封袋和墙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里面是一盒仅仅透过包装便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电池。金黄色的外表,乳白色的芯体,这是一款由牛奶和蜂蜜调味的新口味电池,可以对工作过久的机械体起到润滑作用,也可以缓解类似于人类所称的“宿醉”。
时凝眼前闪过昨日那张漠然的脸,默默擦掉心底部分全是减号的计分器,她不知道,自己未能听到的争吵声此刻正绵延在十五公里之外的雨霖城。
“帮我发一个消息。”常圆声音软下来。
阿宁用力擦去手中一只断肢的锈迹,深埋垃圾桶中的机器人因为没有受到及时救助,防水涂层被刮花后,身上长满俨然雨后蘑菇般的铁锈。
她淡淡瞥他一眼开口:“送了就送了,你又没告诉她是你送的,不明白你在纠结个什么劲儿?”
常圆默默加快手中修理肢体关节的速度:“今天的任务全都留给我。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