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弃胎
南城的秋,白天依旧燥热,入夜之后却凉得刺骨。晚风卷着街边摊收摊的油烟气,穿过老城区狭窄的巷道,吹得人皮肤发紧。
月亮门诊的暖灯依旧亮着,和对面槿华体检大楼冰冷规整的白光不同,这里的光是软的,落在白色墙面上,能冲淡消毒水的锋利,也能接住那些无处可去的狼狈与破碎。
夜里七点,门诊刚交完白夜班。
林见微坐在诊室桌前整理白天的随访记录,指尖划过苏晚的病历页,心底依旧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白天那场体检档案篡改的戏码,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她终于真切看见,光鲜的私立医疗外壳之下,藏着怎样功利的取舍。企业要体面,平台要流水,高管要前途,最后所有代价,都压在女性的身体上。
沈砚冰刚结束一台微创修复手术,洗手换衣后路过诊室,见她对着病历发呆,脚步微微一顿。
“还在想白天的事?”沈砚冰问。
林见微抬头,眼底带着未散的执拗:“体检报告可以随便改,病灶却不会凭空消失。今天是肌瘤,明天如果是恶变、是急症,是不是也能一笔抹掉?”
沈砚冰扯下沾着水汽的擦手纸,动作轻缓:“你今天才看见,只是冰山一角。”
她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却藏着长久的疲惫:“槿华的体检库,从来不止是赚钱的工具。它是筛选器。”
林见微眉心微蹙。
还没等她追问,分诊护士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夜里的平静。
“林医生、沈医生!急诊120送过来一个危重病人,年轻女性,高热、下腹剧痛、意识模糊,□□大量脓性分泌物,盆腔感染很重,情况非常不好!”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体温、血压、血氧?”沈砚冰语速极快,瞬间进入手术备战状态。
“体温三十九度八,血压持续走低,心率过速,患者已经烧得开始谵妄了!”护士声音发颤,“送过来的人不是家属,是两个陌生男人,放下人就想走,被我们拦住了!”
林见微和沈砚冰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沉。
夜里、陌生护送人、年轻女孩、急性重症盆腔感染。
这组合在妇科急诊里,从来都藏着不能深究的黑暗。
抢救推车很快被推入处置室。
女孩躺在推车上,身形瘦小,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头发枯黄凌乱,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不是冷,是高热引发的全身性寒颤。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宽松的运动裤,衣服下摆沾染着大片暗黄色的污秽分泌物,味道浓烈刺鼻,混杂着汗水、炎症脓液与药物残留的异味。
她叫许念,二十二岁。
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底层女孩,单薄、沉默、廉价,像一株没人在意的野草,被随意移栽、随意丢弃、随意践踏。
此刻她意识半昏半醒,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嘴里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字句,含糊不清。
“孩子……我的孩子……”
“别扔我……我能生的……再给我几天……”
一声声微弱的呓语,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见微立刻上手查体,指尖刚触碰到她的下腹,就明显感受到腹部肌紧张,硬得像一块石板,压痛、反跳痛剧烈,轻轻一碰,女孩身体就剧烈蜷缩,发出细碎痛苦的呜咽。
“急性重症盆腔炎,伴随宫腔感染、盆腔积液,感染性休克前兆。”林见微沉声判断,“立刻建立静脉通路,补液、降温、广谱抗炎,加急腹部彩超、血常规、CRP、降钙素原。”
“准备术中备血。”沈砚冰立刻补全医嘱,眼神冷冽,“感染深入盆腔深部,大概率累及输卵管、卵巢,不排除宫腔残留、感染化脓,保守治疗压不住,随时需要开腹清创。”
护士快速执行医嘱,处置室仪器滴滴作响,冰冷的监护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林见微转头看向那两个被拦下的男人。
两人穿着黑色休闲装,身形壮实,神情警惕,眼神躲闪,浑身透着一股市井混子的油滑与蛮横,完全没有半分救人的急切,只剩下敷衍与不耐。
“病人什么情况?家属联系方式?既往病史?”林见微语气冷硬,公事公办。
其中一个高个男人叼着烟,被护士勒令掐灭后,一脸不耐烦地撇嘴:“我们哪知道那么多,受人之托送过来的。生病了就治,问我们干嘛。”
“病人怀孕多久?为什么会重度感染?”林见微步步追问。
男人眼神闪烁,含糊其辞:“意外怀孕吧,年轻人不爱干净,私生活乱,自己搞出来的毛病。我们就是跑腿的,不清楚。”
又是这句私生活乱。
林见微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戾气。仿佛所有底层女孩的妇科重病,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体创伤,都可以被轻飘飘归类为不自爱、私生活混乱,一句话抹掉所有被剥削、被伤害的真相。
“她二十二岁,重症盆腔感染,伴随妊娠痕迹。”沈砚冰突然开口,声音清冷锐利,“普通炎症不会进展得这么快、这么重,也不会出现宫腔大面积化脓性感染。你们老实交代,不然我们直接报警,按故意伤害、非法行医立案核查。”
两人瞬间慌了,脸色发白,互相对视一眼,语气终于软了几分,却依旧满嘴谎话。
“哎呀医生,真不是我们搞的,她是帮别人怀孩子的,雇主不要她了,让我们送医院收尾。谁知道半路烧得这么厉害,我们也倒霉。”
轻飘飘一句收尾。
把一条人命,概括成一场麻烦。
林见微指尖发凉。
代孕。
这两个字只在医学案例、新闻报道里见过,此刻赤裸裸落在眼前,落在一个二十二岁女孩残破的身体上,残酷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