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丽的百例代孕黑账铁证在手,可所有人都默契按下了暂缓收网的节奏。为了避免证据被篡改、线索被人为掩盖、涉案人员借机顶替罪责,宋青蘅早已提前对接公安与卫健委,联合组建了隐秘专项小组,悄无声息进驻医院暗中取证。院内医护与院长仅有诊疗工作权限,缺乏专业刑侦、溯源取证、甄别串供的能力,而专项小组全程潜伏摸排、精细化固定每一条细碎线索、严防一切证据漏洞,对外严格保密、绝不惊动任何涉案人员,只为静待完整证据闭环、一网打尽顶层黑产链路。宋青蘅的判断始终清醒且克制,顶层黑产盘踞数年,链路错综复杂,上下游人员遍布各地,一旦贸然行动,很容易打草惊蛇,让残存的证据被销毁、涉案人员提前逃窜,甚至有人借机顶替罪责、混淆案情,让真正的操盘手再次脱身。
于是专项组暂时隐于幕后,众人暂停了激进的溯源抓捕,转而沉下心收集零散证据、补全链路细节、固定每一份口供与台账记录,杜绝任何人钻空子顶替罪责、模糊真相。追查的节奏慢了下来,门诊的日常诊疗回归正轨,可恰恰是这份平稳,让一桩藏在市井角落、被无数家庭忽略、被传统观念掩埋的少女生殖困境,猝不及防撞入了众人眼底。
上午的门诊量很平稳,多是常规妇科复查、经期调理、炎症护理的普通病患。林见微坐在诊桌前,逐一细致问诊、查体、开方,语气温和耐心,褪去了急症抢救时的紧绷凌厉,多了几分安抚人心的柔软。沈砚冰在一旁整理诊疗记录,指尖划过一张张病历单,目光沉静,习惯性复盘每一例病患的诱因与症结。江浸月依旧守在后台,默默梳理加密证据、备份台账细节,杜绝任何证据丢失、篡改、顶替的可能。
宋青蘅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指尖轻轻捏着一份案卷复印件,看似平静翻阅,实则一直在隐忍身体翻涌的不适感。连日高压办案、昼夜不休的证据梳理、情绪的持续压抑,让她体内的旧疾早已不再是隐晦的隐痛,胸腔的钝痛愈发频繁,偶尔低头阅卷的瞬间,会突然袭来一阵细密的窒息感,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让指尖都泛起轻微的发麻感。她习惯性挺直脊背、收紧心神,将所有病态尽数掩藏,不显露半分异样,不愿让同伴分心,更不愿成为追查黑产路上的软肋。
门诊的空气安静温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香,平和得让人容易放松警惕。没人预料到,一场关乎少女生殖健康、关乎老旧观念残害生命的悲剧,正在奔赴而来。这是与此前底层代孕、高危母体完全不同的弱势群体困境,如果说之前的病例是成年人被利益裹挟、主动或被动坠入黑暗,那这一次,是懵懂无知的孩童,被亲情、观念、无知层层困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承受着炼狱般的痛苦。
上午十点半,门诊大厅的人流稍稍稀疏,就在众人以为又是平稳如常的一上午时,门诊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一对中年夫妇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跌跌撞撞冲了进来,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脚沾着泥土,女人头发凌乱,满脸焦灼,眼底藏着固执又愚昧的紧绷。被抱在怀里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瘦小单薄,肩膀窄得可怜,一身宽松的校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她愈发孱弱。
女孩整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青,双眼紧紧闭着,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整张脸扭曲在一起,极致的剧痛让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她浑身微微抽搐,小腹持续紧绷发硬,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医生!快救救孩子!疼得快不行了!”中年男人声音沙哑,带着乡下人特有的局促与慌乱,大步冲到分诊台前,语气急切又慌张。
女人紧随其后,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重复的话:“就是痛经,从小就疼,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疼得晕过去好几次,醒了又疼,一直熬不住……”
林见微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目光落在女孩痛苦扭曲的面容上,心底瞬间升起一丝不对劲。从医多年,她见过无数痛经的患者,青春期原发性痛经、继发性痛经轻重不一,可眼前这个孩子的痛苦,早已超出了普通痛经的范畴。普通痛经是阵发性坠痛、胀痛,可女孩此刻的体征,是持续性的剧烈绞痛,伴随肢体抽搐、意识模糊、面色惨白休克,绝非简单的经期不适。
“先把孩子放平,平躺放松,不要晃她。”林见微语气轻柔却果断,快速指挥两人将女孩轻轻放在急诊观察床上,同时伸手轻触女孩的额头、小腹,快速初步查体,“多久没来月经了?这次疼痛持续多久了?有没有呕吐、腰酸、下坠感?”
女人连忙点头,语速飞快地回答:“孩子今年十四,刚来月经两年,每次来都疼,我们以为小姑娘家家的,痛经都是正常的,忍忍就过去了。这次疼了整整一天,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疼,疼得打滚,早饭午饭都没吃,刚刚直接疼得昏过去了,我们吓得赶紧从乡下赶过来。”
“一直忍着?从来没带她检查过?”林见微抬眸看向两人,眼底带着一丝不解。
男人闻言下意识摆手,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固执:“小姑娘家家的,妇科的地方怎么能随便查?乡下都是这样,女孩子痛经就是娇气,熬几年长大了、结婚了自然就好了。平时我们也不敢多问,也不好意思带她去镇上医院查,觉得丢人,怕被人说闲话,说小姑娘小小年纪不检点。”
轻飘飘的几句话,听得在场众人心底一沉。
十四岁,正是花季少女,本该被呵护、被科普、被善待的年纪,却因为家庭生殖教育的彻底缺失、老旧迂腐的贞洁观念,硬生生扛了两年不明原因的剧痛,无人问津、无人医治、无人重视。
沈砚冰快步拿过生命体征仪器,快速为女孩监测血压、心率、血氧。数值出来的瞬间,她眉眼骤然凝重:“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四肢湿冷,末梢循环差,已经是疼痛性休克的早期表现,必须立刻补液镇痛、对症急救,完善检查。”
女孩此时缓缓睁开眼,视线涣散模糊,眼神空洞又怯懦,看向陌生的医护人员,下意识往家长怀里缩了缩,眼底藏着深深的自卑与惶恐。剧痛依旧在席卷全身,她张了张嘴,想喊疼,却又死死忍住,不敢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眼泪,细碎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见微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底莫名发酸。她太懂这种感受,偏远乡村的留守女孩,从小被灌输隐忍、懂事、守规矩的观念,身体的疼痛是羞耻,妇科的不适是禁忌,私密部位的病痛,更是连开口诉说都觉得肮脏丢人。身体的痛苦可以硬扛,可心里的枷锁,一辈子都挣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