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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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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善禾美滋滋地念叨,阿爹的衣衫已经洗得发白,也该添两件新的春衣,榻上那个枕头用了许多年,里头芦花早已结成硬块,也可换个柔软些的,厨房里还缺一口煮汤的小锅,酱油和香料也该多买一些……

陆勉望着女儿,眼眶微热:“善禾,别光顾着家里,你到底是个年轻姑娘家,也给自己多添几件鲜亮衣裳……”

话音才落,院门忽然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陆善禾,开门!”

“三日期限已过,钱呢?!别以为躲在屋里装死便能蒙混过去!若再不开门,可莫怪我们不顾亲戚情分,当场砸门了!”

来了……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陆勉嘴唇发白,骤然捏紧拳头。

陆善禾倒是不慌不忙地将银钱收进匣子中,镇定自若地起身上前打开了门栓。

秦婶子叉着腰站在门口,看起来来势汹汹。她身后跟着一个眉目阴沉、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正是陆勉的弟弟,陆善禾的亲叔叔陆怀。

当年陆勉上京任玉珍楼账房时何等风光,陆怀几乎月月来信来信问陆勉要钱贴补,开春说爹娘害病缺钱抓药,入夏又说茅屋破洞漏雨,待新屋盖起来,又道家中缺粮少油。

陆勉念着骨肉情深,宁可自己手头紧些,也从未短过陆怀的银钱。陆怀靠着陆勉的补贴盖房娶亲生子,日子也越过越风光。

后来陆善禾的母亲出了意外……陆勉落魄还乡,拖着一身病骨回到青崖村后,陆怀却立刻换了一副凶恶嘴脸,不仅将先前的帮扶情义忘得一干二净,反倒恨不得榨干陆善禾父女身上的最后一丝油水。

陆怀跨进堂屋,先狐疑地将四周打量了一遍。

堂屋里空空荡荡,仍旧只有几张破旧桌椅,风从破漏的窗子里灌进来——哪里像是拿得出二十两银子的模样?

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心道果然如此,脸上便露出一个冷笑。

三日前秦氏归家,同他说陆善禾答应还清二十两银子,他便疑心这不过缓兵之计。他这些年步步紧逼,也摸清楚陆勉早已是山穷水尽,多一枚铜钱也榨不出来了。

一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病秧子,一个柔柔弱弱的孤女,上哪里去弄到这么大笔银钱!

如今看来,陆怀更坚定他们是被耍了!

想到此处,陆怀重新端起长辈的架子,劈头便是一通训斥:“善禾,你婶子怜惜你自幼丧母,费尽心思才替你寻到这样一门好亲事。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学会信口开河,用三日还清二十两这种鬼话诓骗自家亲人!你一个姑娘家,何时学得这般奸猾?”

秦婶子立刻接话:“可不是么?我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安稳,就怕你年纪轻不懂事,一时任性,反倒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拉陆善禾。

“刘家的人已经在村口候着了。你赶紧收拾两件衣裳,同我们过去。横竖只是嫁去做个续弦,也用不着什么凤冠霞帔。我替你洗把脸,把头发梳齐整些便够了。莫叫人家等得不耐烦,反倒觉得咱们陆家姑娘不懂规矩。”

陆勉脸色铁青,气得发抖道:“若我们不应,难不成你们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乡邻们听到动静,也围过来议论纷纷。王婶子听清来龙去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陆怀,秦箬,你们摸着良心,善禾也是你们的侄女,骨肉至亲。你们口口声声的好姻缘,却是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好几的瘸腿老汉。这亲事若当真好,怎地不把你家二丫头嫁过去?”

有人噗嗤一声笑出声。

秦婶子顿时脸涨得通红,如同被踩到尾巴一般,支支吾吾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呢,我家二丫还未及笄,岂能嫁人?”

陆怀见妻子落了下风,心下鄙夷她没见过世面,自己则镇定自若地将一张契书拍在桌上,冷声道:“你们不必东拉西扯,二十两银子欠债,白纸黑字写着。老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父债女偿,今日要是拿不出二十两银子,陆善禾必须嫁进刘家给她爹还债!”

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陆善禾缓缓起身,微微勾起唇角:“欠债还钱,这话不假。只是叔叔怎么不问一问,万一我能还上二十两银子呢?”

陆怀嗤笑一声,面露讥讽:“善禾,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逞口舌之快?若你能拿出银子,我的陆字便倒着写——”

他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陆善禾打开匣子,里面实实在在的几十锭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清光。

秦婶子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陆怀也是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村民静默了片刻,随即便沸腾了起来。

“天奶呀,善禾这是打哪儿发了笔横财?”

“听说善禾这几日在码头卖什么春鲜饭团,每日都有人排着队争抢,没想到当真赚了这么多!”

“这陆怀还真是狗眼看人低,刚刚还赌咒发誓说善禾拿不出银子来,这下便啪啪打脸了!”

陆怀尊严扫地,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一时间脸涨成猪肝色。

秦婶子回过神来,望着桌上的银锭,酸溜溜地说道:“能赚几个臭钱又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姑娘家,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十八岁了还未定亲。再拖上几年熬成个老姑娘,到时候一辈子孤苦伶仃没人要,赚再多银子也无用!”

话音才落,粗麻门帘忽然被人掀开,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这屋里怎的还有第三个人?

秦婶子疑惑地循声望去,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一个男人从卧房中缓缓踱步而出。

男人身量极高,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发丝微微凌乱地散落在脸侧,苍白的面庞上一双乌浓的眼格外分明,淡漠如同波澜不惊的井水,却又透着一股难言的矜贵。

是的,矜贵。秦婶子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词能贴切形容眼前这个男人。

荆钗布衣难掩国色。他一身粗布麻衣立在四面漏风的堂屋中,便如同宝珠蒙尘,却也难掩光华温润。

这、这怎么可能?

秦婶子瞠目结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视线在男人和陆善禾之间来回梭巡。

不过短短几日,怎地这丫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不仅轻轻松松赚到二十两银子,身边还冒出个这样俊秀可人的姘头!

陆怀看见妻子这副模样,顿时气得肝疼。

他刚刚丢尽颜面,正愁找不到地方撒气,此刻便冷笑一声,上前摆出长辈架势:“好啊,难怪你不肯嫁去刘家,原来是早已背着长辈,在家里藏了个来路不明的野……”

男人微微忽然抬手,单薄的衣袖滑落到肩头,露出手臂结实紧致的肌肉,隐隐可见青筋暴起。

淡淡投来的目光,却透着一种久经杀伐之人才有的凛冽压迫感。

陆怀下意识退了半步,嘴里的话也噎住,不上不下,好不难受。

趁着众人不备,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子,拉着秦婶子灰溜溜地走了,嘴里还嘟嘟囔囔。

“罢了,真是世风日下、家门不幸呀……君子不与小人论短长。”

陆勉都被气笑了,若说从前他念着骨肉至亲,始终对这个弟弟仍有期待,到今日算是连最后一丝留恋也尽数消散。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分亏欠。

眼见无热闹可看,乡邻们又围着陆善禾夸赞了几句,这才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堂屋里便只剩下陆善禾父女和男人。

男人垂下眼眸,看向陆善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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