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善禾一怔,原本不过是想澄清谣言,这倒是意外之喜:“陈大哥,多谢你帮我留意,你看,我购置了一辆新的餐车。”
陈滨这才注意到陆善禾身后那辆做工精巧的餐车,约莫半间小铺大小,以深褐老木制成。车身方方正正,底下四只小小的木轮,再加上两个泥风炉小灶,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陈滨先是高兴,又不由得失落。
原本陆善禾为了借灶,总会挨着他的茶铺摆摊。如今她有了自己的炉灶,往后只怕再也用不上他了。
陆善禾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一晃,陈滨看得脸上微热,竟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陈大哥,往后我做的吃食,都给你留一份,不收银钱。就当谢你先前肯借我灶台和长凳的情分。”
陈滨一愣,呆呆道:“这,这怎么使得……”
手里已经被塞进两个竹叶包着的饭团和油纸包的酥饼,隔着纸也能感到热气腾腾,甚至有些烫手。
陆善禾眨了眨眼,已经转过头去招呼客人:“大家排好队啦!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陈滨的心像是也叫那热腾腾的饭团烫了一下,不由得砰砰跳动。
陆善禾忙得脚不沾地。
她如今有了两个灶,便可以现做吃食,怎料客流量比从前翻了两倍有余!烧水、起锅、收钱……一时间便有些顾头不顾尾。
队伍里传来隐隐带着怒气的争执声,慢慢演变为了推搡。
“我一大早便在此排队,你凭什么插到我前面?”
“你胡说!我方才不过是内急,去了一趟茅厕,我原先就排在这里!”
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很快便你一拳我一下,惊得排队的人群座鸟兽散。其中一人被推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餐车。
一时间,木制的餐车猛地一晃,锅中沸腾的汤水差点泼出——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扶住了厚重的木车。
陆善禾惊喜地抬起头:“照衡?”
男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往那一站,似乎天生便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造次。他淡淡地瞥过两人:“松手。”
两名客人也不知为何,心底涌上一阵寒意,便讪讪地松开彼此,老老实实地退到队伍末尾。
队伍重新开始变得井然有序。
食担升级成食摊后,容量亦大上不少,陆善禾一天便能卖上从前三倍的量。晌午之后收摊,去钱铺一折算,笑得合不拢嘴。
照这样下去,她家很快就要晋升衣食不愁的小富之家。谁能想到,就在半个月前,她与阿爹还挤在四面漏风的破旧小楼里,为秦婶子那二十两债银愁得夜不能寐?
陆善禾望向帮她推着餐车的男人:“照衡,我们商量一件事。”
男人抬起乌浓的双眼看向她。
陆善禾清了清嗓子:“从明日开始,你便固定跟我出摊吧,每日帮我推车、收钱即可。若再遇到今日这样的乱子,也由你维持秩序。工钱我们二八分,你二我八如何?十里八乡的长工,决没有比这更高的待遇了——”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仍是有些打鼓,偷偷觑着男人的表情。
她心知他并非她家的长工。
这样一个佩得起金边麒麟玉佩、动动手指便能将地痞吊上房梁的人,当真会在意她给出的那点工钱吗?
男人开口道:“成交,不过有个条件。”
陆善禾微微睁大眼睛。
这还真是她听他开口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什么条件?”
“给我做一道吃食。”
陆善禾一怔:“什么吃食?”
“不知道名字。”
陆善禾:“……”
若非这些日子已经摸清了他的性情,陆善禾险些要以为他是在故意刁难自己:“名字不记得,模样总该记得吧?”
照衡似乎思索了片刻:“有鸡蛋、还有韭菜……”
陆善禾:“额……春韭鸡蛋饼?”
原以为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第一次主动点菜,会要什么炊金馔玉、山珍海味。没想到他惦记的,竟然只是这样一道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家常吃食。
陆善禾精神大振,兴致勃勃地进了灶房。
将粘稠的面糊打入鸡蛋,加清水不停搅匀至彻底化开成细腻流动的液体状。然后打入鸡蛋,加入韭菜。平底锅里涂抹薄薄的油,将面液倒入摊平,小火慢慢地烙饼,临出锅前再淋上一层蛋液。
金黄的面饼散发出浓郁的蛋香,混合着春韭特有的辛鲜气,陆善禾这才察觉到自己忙活了一上午,现在饥肠辘辘。
春韭鸡蛋饼端上桌,男人目光微动,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陆善禾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双眼一亮:“好香!”
虽不是工序多么复杂的一道菜,热腾腾的一口落进胃里,却舒坦得叫人从心底生出满足。
她三两口吃完,满怀期待地望向照衡:“怎么样,是不是你想吃的那个味道?”
半晌,没有回应。
陆善禾不由得心想,莫非他不满意?平日里无论她做什么,照衡都只管埋头吃完,从不挑剔,她倒未曾发现他这般挑嘴。
但是下一瞬,她却看到男人嘴角微挑。
一片寂静中,依稀只听到院内梨花簌簌落下的声响。一个极淡的微笑,像是宣纸上寥寥的一笔墨痕,若有似无,随时就要消融进入这烂漫春光里。
照衡居然笑了?
两人对望时,院内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声:“哎哟,现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不知羞……光天化日之下,便在这里打情骂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