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走廊里暖融融的蜜色壁灯光斜斜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江绪穿着整套藏蓝色警服，手里拎着出警记录仪，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民警，三个人目光将整个包间扫了一遍。

空气里还飘着没散的茶香味，桌上的茶水洒了一小片，桌布上还留着痕迹。

“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接到这边的警情，说这包间里起了冲突，”江绪的语气平稳，又听得出很是严肃，“都冷静一点，不要继续争执。”

季尧水的手刚碰到手机边缘，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穿警服的人，整个人愣了会。

方才那股张牙舞爪的气势瞬间收了一半，他飞快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立马迎上前去，脸上扯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

“哎呀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他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两个度，抬手指着林适和、安聆和朱裕三人，“警察同志，就是这三个人串通好了做局骗我，把我约出来想套我话，说不定还偷偷录音了呢，你们可得给我做主！”

他边说边退到桌边，伸手去拿手机，刚把手机碰到手机边缘，旁边的民警抬了抬手，“执法过程中请不要随意拍摄，先配合我们工作。”

安聆把朱裕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伸手把桌角那个被白瓷茶壶挡着的录音笔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江绪面前。

这一下的动作，被季尧水的眼神很快捕捉到，在看到录音笔后，他整个人瞬间僵了半秒，随即勃然大怒，伸手指着那支录音笔，“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带了录音笔来录音，还这么光明正大放在桌面上，找个杯子当着让我看不见是吧。我就说今天怎么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原来还真是一直在套我话呢！你们这是偷录，非｜法的！警察同志快把他们几个抓了，给我进去狠狠蹲几天！”

“我们没有提前在包厢里装任何窃听设备，”安聆摊了摊手，挑起一边眉，表情轻蔑，“这个录音笔是我随身带的，而且我们几个人都在包间里正常谈事，不存在偷听。他刚才骂人的那些话，这录音笔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江绪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按了一下确认是普通的便携录音设备，确认是没有改装过的窃听装置后，他对着出警记录仪录下现场的基本情况，“包间内无肢体冲突痕迹，无人员受伤，双方因商务洽谈发生言语争执，现场发现便携录音笔一支，全程无财物损坏。”

目前的状况来看，双方各有各的道理，也不好快速断定谁对谁错，只好进一步查证。

他抬头看向几个人，眉头微敛，“现在的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所有人跟我们派出所里做个笔录，按规矩来，一个一个轮流单独进问询室，等候的时候不许互相讨论案情，不许串供。”

季尧水听见要去派出所，脸上的委屈差点挂不住，但他反应快，立刻点头：“去就去！我还怕他们不成？”

电梯从顶楼往下走，轿厢内壁贴着木纹饰面，纹理交错相织，和酒楼的风格统一，内里残留着大堂同款香薰淡淡的余味，混着后厨飘上来的清淡菜香。

空间不算宽敞，一行人站进去略显拥挤。

季尧水站在电梯靠门的位置，嘴从进来开始就没停过，“警官，您可得留心，他们这一套是提前设计好的。”

他的语速极快，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争取最大的权益，“我纯粹就是受邀来合作的，我也没想跟他们发生矛盾啊，是他们几个提前串通好，要套我话来的，故意惹怒我，逼我跟他们发生争执，你看你看，那个录音笔就是最好的证明啊，分明就是想抓住我的把柄，以此来要挟我、抹黑我，警察同志，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这种善良老百姓不能白白蒙冤呀。”

年轻民警手里握着警务通，保持屏幕亮着，他微微颔首，提醒道：“情况我们会统一记录，完整陈述留到问询室，电梯内请勿过多争执，也不要与其他当事人对话。”

季尧水心有不甘，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却也只能暂时收口，眸色沉了沉。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明亮的光线涌入轿厢，一行人经过大堂时，被旁边的路人瞧见，投来好奇的目光，朱裕害怕地往安聆身后缩了缩，她不想被那么多人看见。

安聆注意到她的动静，摸了摸她的头。

几人走出酒楼，分别坐上警车，前往辖区派出所。

到派出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透了，值班大厅的灯亮着，硬塑料的椅子坐上去凉冰冰的，墙上的电视循环播着反诈宣传的广告，声音不大。

江绪把所有人按顺序分开，他先把季尧水领进最里面那间问询室，又回头对着等候区剩下的三个人抬了抬手，语气严肃，“记住，等候的时候不要互相递话，也不要讨论刚才的事，轮到谁进来做笔录，我们会喊名字。”

朱裕坐在硬塑料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下意识揉着外套衣角，指尖轻微发抖

安聆坐在她旁边，悄悄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接过林适和递来的温水，塞进朱裕手里。

朱裕刚喝了一口，就呛了一下，咳嗽得肩膀都在抖。

安聆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心里有些无奈。

她还是太紧张了。

反观季尧水这边，他在警察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搭在面前的板子上。

对面的民警翻开空白笔录本，笔尖落在纸上，抬眼问：“你和林适和之前认识吗？为什么要去包厢呢？”

“林适和是谁？”季尧水问。

“那个百万粉博主啊，你不知道吗？”

“哦哦，”季尧水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肩膀放松，“我之前都跟他不熟，也就在网上刷到过他的视频而已。昨天他主动私信我，说想找我做跨界合作，那我就我想着大家毕竟都是做视频的，也都是博主嘛，互相引流也没什么问题，就答应了。酒楼是他挑的，他和我说这里安静，方便谈合作，我当时也没多想啊，有合作找上来我干嘛要拒绝嘛。”

“那你是因为什么和他们起的冲突？”

“我还想问呢，”季尧水摊了摊手，“本来好好谈合作的，我就提了个七三分成，毕竟我粉丝体量在那摆着，跟他合作肯定是他赚了，结果他们两个脸色一下就变了，还有我那个小助理，叫什么朱裕的，居然背刺我，跑去帮他们说话，我肯定气不过啊。”

“我当时就气昏头了，说了她两句，谁知道她这么玻璃心，还哭了，然后那个林适和的女朋友就站起来护着她，还说我说话难听。他们几个一唱一和的，唱双簧呢。还藏了个录音笔，说白了故意整我的，等我失控了说出什么对他们有利的话，他们就能发到网上去，让我身败名裂。”

“你提到他们藏了录音笔，你怎么知道包厢里有录音？”

季尧水气不打一出来，猛地一拍桌子，刚要起身，就被民警喝止，只好悻悻坐回去，“我本来不知道啊！是后来那个女的，她不就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的吗？警察同志你也看到啦，你说这是什么？”

“很明显啊，摆明了就已经从我进门前布好局偷偷录了，这属于违法取证！做博主的谁不会剪辑啊？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只挑对自己有利的片段，拼接出来歪曲事实呢？”

“你说朱裕是被他们收买的，你有证据吗？”

“这要什么证据啊，”季尧水嗤笑了一声，“她不过就是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拿着三千块工资，平时在公司被我骂两句都不敢吭声，今天居然敢当众顶撞我，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依我看，就是林适和嫉妒我数据好吧，想把我搞垮，我才不像他呢，那么阴险狡诈，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心胸坦荡。”

民警拿着笔刷刷刷不停，把他说的所有话一字一句记下来，最后把笔录纸推到他面前，让他签字。

季尧水随意翻了几页，并不是很在意，在看到本子上提到他骂朱裕和七三分成时，他脸色一沉，抬眼对上民警严厉的眼神，抿了抿唇，还是咬着牙签了字。

季尧水甩着问询室的门走出来的时候，脸拉得很长，路过等候区的时候想凑近三人，被民警伸手拦了一下，“先生，先坐那边等，笔录没做完之前不要跟其他当事人交流。”

他撇了撇嘴，拽开另一边的椅子坐下，掏出兜里的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审讯室的民警走出来，目光落在朱裕身上，“朱裕，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