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几名歇脚的渡子远远看见父女二人,一人压低声音道:“瞧瞧,王家小娘子又来送饭了。”
旁边高个儿船夫感慨:“说到底还是京兆王氏出身,老话都说瘦枝尚有旧根,咱们都是朝食、夕食两顿度日,唯他家和柴家日日正午来送饭食。
旁边人道:“毕竟是世家之后,行事自是与旁人不同。”
另一人听后酸道:“听说王家早和本家没了来往,不过旁支罢了,说到底不过是个办事小吏。”
王俨素来与人和善,高个儿船夫听后,不愿背后论人长短,模棱两可说了句:“再小也是官府之人,比咱们强。”
最开始说话的人,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王津吏差事稳妥,他家大郎前不久谋了好差事,王家娘子贤惠,又会操持家事。虽然家中人口单薄,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没什么拖累,王津吏乃家中主君,一日三餐不算什么。”
说酸话的叫刘小石,是住在附近资川里的农人,听后顿时住了嘴,他并非什么奸恶之人,无非是羡慕王俨有正经差事。
他们虽说免了庸与杂徭,可还有每年的租、调,且要依四番轮值,前来充作渡子。
如今日子虽比先朝稳当许多,可他们寻常只能守着田里出息过活,但他轮番恰是每年七至九月,又无工钱可拿。
想想家中半大的儿郎,不由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秋老虎热得厉害,王俨不想王姝在渡口多留,就着青齑三两口喫完冷淘和剩下的饮子,对她道:“虽说入了七月,这白日里暑气却半点没消退,归家后和你阿娘偃息片刻,昨日夜里她没睡好,别让她整日里绩麻织布。”
王姝眼底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了然,回道:“耶耶放心,有儿看着,必不会累着阿娘,儿去田娘子那里买碗菽浆,带回去给阿娘喫。”
王俨没从她话里察觉出什么异样,又有行人登岸,和王姝说了两句就去了公事房。
柴九郎在值事房整理完往来行旅的勘过簿,出来时正好看到王姝远去的背影,空气里还能闻到饭食残留的香味,不由羡慕道:“你家小娘子如此孝顺,王家兄好福气。”
王俨坐在案头,边在过所上批注勘过边道:“你家不也有小娘子,何必慕我?”
柴九郎和王俨同为津吏,脾性相合,两家走动也多,算是看着王姝长大的,感慨道:“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我原以为我家小娘子已是能干,但和你家相较,还是差之远矣。”
说话间,登岸的几个行人已走远,柴九郎见四下无人,半开玩笑道:“你家阿姝这般聪慧懂事,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儿郎?”
柴九郎的心思,王俨大抵知道一些,柴家和王姝适配的,也就只有他家二郎柴彦,虽然柴家二郎品性不错,但毕竟只是半大孩童,要是以丈人眼光看,怎么都觉得有些配不上他家阿姝。
王俨直言道:“阿姝如今不过十三岁,离及笄都还远,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我和她阿娘都想多留她几年再相看,等到了十七八岁成婚也不迟。”
寻常人家小娘子都是十四五岁出嫁,王俨一开口就是十七八岁,柴九郎不知他是真的如此想,还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趁机婉拒。
但两个孩子毕竟年岁尚小,他只能打着哈哈道:“我要是你,肯定也要多留几年。”
说着话,柴九郎不经意看到往来不定的流民,眉头微蹙:“州县早已传下文书,宇文御史奉敕充使,检括天下逃户,给逃户百日期限自首,愿意归乡或是就地附籍尚可宽待,若是逾期隐匿,便要发往边地,如今百日已过,流民却依旧逃窜。”
王俨顺着柴九郎的目光看去,见几人神色慌张,目光闪躲,开口道:“先前不少农户为躲租庸力役,弃了故土四处漂泊,长此下去,州县赋役无从征敛。如今着手清查隐户、籍外田地,本意是理顺户籍。可流民返回原籍,要担全额徭役,就地附籍,官府又无多余荒地,一样要担徭役。”
柴九郎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归乡者,田产多半已被侵占;就地落籍,又无田土可耕,真可谓是进退两难。”
王俨看到又有胡商经过,说道:“近来经行渡口胡商也络绎渐增,听闻河曲叛胡已然擒获,西边道路稍稍安稳,便有胡人赶着驼队东来了。”
柴九郎也有所耳闻,回道:“只是擒住首领罢了,还算不得全然太平,如今见得也只是小队商胡。也有人说消息尚未坐实,不知会不会又是谣传。”
王俨道:“看眼下情形,不像是谣传,想来往后西去商道会愈发通畅,日后胡商见此地水陆便利,多半会来桥市做中转生意。”
柴九郎知道王俨向来看的长远,但长安西市胡贾云集,愿意在别处长久安家的却是寥寥无几。
他望着滩头往来行人,轻声道:“世人一心只向着长安而去,往后这便桥渡如何,尚且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