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补充道:“你家先生是读书人,可自行翻阅医书,或请教医工。”
阿穗在旁听得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姝,心想,她家二娘竟还懂医?
阿桐听王姝说得条理分明,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不由感激道:“多谢这位小娘子告知,先生年高,若小娘子所言不假,奴险些要害先生卧床。”说完朝她又行了一礼。
王姝道:“些许小事,不用多礼,天气渐凉,除了乳和饧,也应慎避风寒,少食生冷之物。”
阿桐一一记下,又再三谢过后才离去。
王姝和阿穗入五陵门回到城中,就见一众人争相往县衙方向聚集,阿穗问过路人才知晓,有渡子侵渔被抓,县尉正要审理此事。
王姝这才想起,王俨说今日会带刘小石去县衙问话。
原本因为王谌受伤,王姝不打算过来旁观,可如今当面遇上了,哪能不去看,于是带着阿穗就挤入了人群之中。
等到了衙前时,王俨似是刚回完话,正立于一旁。
刘小石跪趴在地上吓得不停发抖,头更是低垂着不敢抬眼直视。
县尉坐在案上神色端肃,身前公案上摊着衙役递来的账册,声音冷沉道:“堂下被告之人,报上名姓、本贯,所执差役。”
刘小石忽闻喝声,身子猛地一抖,随即伏身叩首,声音发虚,带着几分瑟缩道:“小人刘…刘小石,本籍咸阳…河南乡资川里,充…充便桥渡子。”
县尉又道:“便桥津吏王俨,具状告发,方才说你私窃渡资,你可认罪?”
刘小石心头一慌,虽然事已至此,但他仍心存侥幸,竭力稳住心神,叩首辩解:“小人每日所收…渡资,尽数…尽数归账缴库,从不敢私取分毫,还请县尉明鉴。”
县尉眸色微沉,不疾不徐道:“你既不认,那就带人证上堂。”
人证?哪里来得人证?
刘小石跪爬在地上,加之左眼目不能视,并未看清皂隶带了谁上来。
然后就听见县尉道:“堂下人证,报上名姓、本贯。将你在渡口所见之事,据实说来。”
“小人秦牛,本贯咸阳安业乡介公里,充桥丁。前日得王津吏嘱托,让小人暗自留意刘小石当日载客之数,小人自清晨开渡,直至日暮封津,共见七十七人登船。”秦牛跪地,将当时之事一一说来。
县尉沉着脸问:“刘小石,你当日上交渡资几何?”
刘小石一听有人证,顿时心神俱乱,回道:“上交…上交一百九十七文。”
说完后也不知县尉问这话是何意,但心中不安,于是赶紧又道:“县尉明鉴,秦牛与小人素有嫌隙,他方才所言并不能作数。”
秦牛双目一瞪,他和刘小石虽不交好,但何时有的嫌隙?
县尉看着堂下之人,眼里渐生愠色,但若细看,竟还有一丝怜悯,开口道:“他所言不能作数,那账册可能作数?每日交割渡资,你皆于账册之上摁下手印为凭,这你可认?”
刘小石见县尉又提起账册,猜也知道许是对他不利,可账册之事他却无从狡辩,于是道:“小人…认。”
县尉道:“你既认,那还有何话可说?”
刘小石这时终于抬头看向堂上,眼里有惊恐、有心虚,也有茫然,讷讷道:“小人不知,县尉这是何意?”
县尉似是轻哼了一声,问道:“我且问你,每人渡资三文,只说你八月四日载客数目推算,何来一百五十四文之数?”
刘小石哪能想通关键,王俨却是叹了一声,在旁好心道:“如同三人坐船,本应收九文,若你交六文还能狡辩,可你偏偏交了七文。”
刘小石偷拿渡资已经不少时日,被王俨这么一提醒,这才知道他出了大纰漏。
还不带他反应,县尉一掌拍在公案之上,声音虽不大,却很沉,“往来渡资,需当日登账缴库,分毫不得私匿,此乃津署明条,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
刘小石此时再顾不得什么,以头磕地,口中哭喊道:“小人生计艰难,这才做了糊涂事,请县尉宽恕。”
县尉语气一沉,喝道:“生计艰难亦不能盗取官钱,律法在前,岂容因私宽宥!还不速速实言招供。”
刘小石再不敢隐瞒,如实招供侵渔时日、累计钱款和实情。吏人在旁录完爰书,令刘小石当堂摁下手印。
县尉看着刘小石认罪狱辞草本,判道:“尔身为官渡渡子,受官府驱使,竟敢私窃官收渡资,依律,拟杖八十,所窃二百四十三文铜钱,尽数追征归还便桥津官库。此案狱辞已具,待县令署判之后,便依此施行。暂且将人收押,听候发落。”
堂前的刘小石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堂下众人纷纷离去。
王姝也顺着人流往前走,这时才知,刘小石按照律法要杖八十,渡子本就取侧近残疾、中男解水者,如今又受杖刑,不知他能不能撑下去。
王姝其实常常很恍惚,因为她再一次认识到这个时代,并不全然是史书写下的盛世风华。
光鲜之外,也有小人物的身不由己。她一直以为盛唐是浪漫的,可身处其中才知道,诗卷里的风流气象,是属于时代的,而不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