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俨说王姝最喜秋社,其实并不尽然,她只是很久没有见过,‘人’如此虔诚的敬畏天地。
大地生养五谷,人以礼相报,祭祀或许不是一场祭礼,而是人与天地的一次相通。
祭祀过后,便是分胙肉,社正命人将祭肉切块,分给社中每户人家。胙肉又称福肉,李谅每年都会分些让李氏带回家中,说是共沾福气。
同一时间,村中妇人于社棚之下就地铺上厚蒲席,开始准备社宴。
王姝直到这时才看见周氏,忙和李氏上前见礼。
李氏和周氏姑嫂二人感情一向和睦,又许久未见,再见自是一番寒暄。
这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端着东西经过,王姝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还有卫氏在旁,趁二人谈话间隙,适时出声道:“舅母,社宴即刻便要开席,不知还需做些什么?”
周氏这才发觉,几人还站着没有入席,懊恼地一拍脑门,“看我,光顾着和你阿娘说话,倒忘了这茬。”
说着风风火火的带她们往东侧女席处去,边走边道:“咱家喫食我已放置妥当,你们只管跟着来便是。”
置办祭祀用的牲和酒,都是醵钱买的,而社宴其他喫食,则是自家带过来的,等开席了互相换食也算是旧例。
卫氏被王姝和李婉搀扶着,看着前面带路的二人,侧过头小声对王姝嘀咕:“你舅母就知道跟你阿娘好,倒把我这个阿家扔在后头。”
都说老小老小,人一旦上了年纪,心性难免有些像稚子。
王姝见卫氏说的煞有其事,学着她的样子,凑到卫氏耳旁压低声音,“阿婆莫不是嫌阿娘与舅母不曾过来相陪?”
卫氏点点头,“我这年纪合该前呼后拥才是,早些年见过一些老妪就是如此。”
这话一听就是在逗王姝,她听得不由轻笑出声。
李婉在另一侧,并未听清卫氏和王姝在说什么,可见她们举止亲昵,倒把她晾在一旁。
又是如此,只要王姝一来,旁人眼里就只有她。
李婉勉强扯起嘴角,凑到两人跟前,“阿婆和二娘这是在说什么?竟不肯让我听。”
王姝自然不能说卫氏方才抱怨周氏的话,见此时已走至席边,便指着社饭道:“阿婆说今年收成比去岁好,想来今年社饭会格外香甜。”
“是吗?我还以为在说什么私话。”李婉脸上一副全然不信的神情,但王姝这话却不假。
社饭是今年新收的黍蒸的,里面拌了刚分到的社肉丁,清新的米香裹着混了油脂香的胙肉,虽乍看之下朴素无华,但在这样的场合,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社宴席间并无拘礼,此起彼伏的谈话声漫过社棚。
老人和男子谈论今年雨水、田亩收成,妇人们闲话家常,说些家长里短,孩童更是跑闹不止。
年幼一些的,跑时夹着竹竿当作骏马,呼哧呼哧地绕着圈子跑,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学着将士冲锋。
李家因人多,又是商户不缺钱帛,她们席上有秋葵羹、酢芹、芦菔菹,一小盘蒸鸡,旁边还摆了环饼和各类时果。
环饼都是用胡麻油炸制的,外表金黄,看着就好喫。
“这环饼耗油,平日里就我和你阿翁两人,轻易也不做,今日趁着人多便做了些。”卫氏说着,拿了两个递给王姝和李婉。
“多谢阿婆。”王姝接过咬了一口,入口酥脆,带着浓郁的胡麻油香气,内里麦香十足,只微微带一点咸味。
李婉伸手接过,也跟着应了一声,但心里颇有些看不上。她阿娘在家从不短她喫穿,这环饼在她眼中不过寻常。
周氏见卫氏眼里只有王姝和李婉,顿时不乐意了,“阿家怎不给妾和小姑,可是只偏心孙女?”
卫氏给王姝和李婉碗里各夹了一块蒸鸡,知道周氏是凑趣,也不看她,“你们二人都已为人母,怎还需我一个老妪看顾。”
周氏和卫氏相处日久,情分亲厚,日常言谈并无顾忌,此时眉梢微微一挑,唇角噙笑道:“这话不对,妾纵然年岁渐长又为人母,但在阿家眼中仍是小辈,阿家怎能厚此薄彼?”
卫氏如孩童一般,脸上带着理所当然,“她们年幼,又陪在我身侧,我自然要偏疼一些。”
周氏倏然想到什么,朗笑道:“呀,怪道阿家单单不给我和小姑,原是恼妾没在旁陪着。”
李氏假意抚着额头,做出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对卫氏道:“儿不要也罢,阿娘快给大嫂拿一个罢。”
卫氏为了耳朵清净,忙拿了环饼递过去,“快拿着堵一堵嘴,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偏偏周氏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接过环饼,嘴上还道:“阿家早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