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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许家新宴,旧绪新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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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的秋,沪上的暑气总算敛去了几分,可许家宅院里的氛围,却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念俊走后,许合子便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终日沉默寡言,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许父许懋宗看着女儿日渐消瘦、形销骨立的模样,心如刀绞。思来想去,他决意借着自己的六十大寿,办一场家宴。一来是给家里添点人气,驱散连日来的悲戚;二来,也是存了私心。他要借着这场名流云集的宴会,向外界隐晦地宣告,许合子早已与失踪多年的朴俊断了关联,如今是自由之身,盼着有合适的人能走进她的世界,帮她走出这片阴霾。

家宴的筹办,几乎全落在了许母和二姐许静书的身上。许母连日来忙前忙后,亲自挑选宴席的菜式、布置宅院的景致,纵然疲惫不堪,也依旧强打精神,不愿让这场宴席有半分疏漏。她清楚,这不仅是给丈夫庆生,更是给女儿一个 “重新开始” 的契机,哪怕希望渺茫,她也想拼尽全力试一试。

许静书则一边帮着母亲打理琐事,一边暗中留意妹妹的状态,常常趁着间隙,拉着许合子的手柔声劝慰:“合子,就当是陪爹娘高兴一场,好不好?别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念俊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许合子看着母亲鬓边新增的白发,看着二姐眼底的担忧,终究不忍心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娘,二姐,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陪爹过生日的。” 话虽如此,她的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这场喧闹的宴会,于自己而言,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的应酬。

宴会当日,许合子找出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褪去了素白的孝衣,却依旧未施粉黛。清丽的脸庞上,只剩洗不掉的憔悴与疏离,唯有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生日当天,许家宅院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前来赴宴的,皆是沪上的名流显贵、商界精英,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悠扬的西洋乐在庭院里缓缓流淌,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这繁华,与外面棚户区的破败、医院里的绝望,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许合子跟在父母身后,一一接待前来道贺的宾客。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疏离的笑意,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只是机械地颔首、道谢,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虽说许合子有过一段婚姻,且痛失爱子,可她终究是许懋宗的女儿,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清冷美丽的容貌里,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宴会上,不少觊觎许家权势、或是被她气质吸引的年轻男子,纷纷主动上前搭话,言语间满是试探与讨好。有身家显赫的富商子弟,端着酒杯温文尔雅地邀她共饮,顺带提出日后相邀吃饭;有留洋归来的青年才俊,借着西洋乐的旋律,绅士地伸出手,邀请她共舞一曲,眼神里满是倾慕。

面对这些示好,许合子没有丝毫动容,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委婉却坚定地一一拒绝:“多谢先生美意,只是我今日身体不适,不便饮酒,还请见谅。”“抱歉,我不善舞艺,恐扫了先生的雅兴。” 她的拒绝温和却不容置喙,眼底的疏离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仿佛世间的所有喧闹与繁华,都与她无关,她的心,还停留在念俊离去的那个午后,停留在冰冷的江边,停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人群中,金承泽的身影格外显眼。他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又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他与许合子的二姐夫吴俊霖是多年好友,此次听闻许懋宗六十大寿,便特意从外地赶来赴宴。金承泽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许合子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心疼,却始终没有贸然上前。他知道,这个女子历经了太多苦难,此刻最需要的,是安静,而非打扰。

许静书拉着吴俊霖走到金承泽身边,脸上满是笑意,语气里藏着赞许:“承泽,可算把你盼来了,这些年在国外,真是辛苦你了。”

吴俊霖拍了拍金承泽的肩膀,语气郑重:“是啊,承泽,你在维也纳、在伦敦做的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危难时刻能守住初心,护住那么多无辜的人,了不起!”

金承泽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谦逊:“举手之劳而已,身为中国人,这是我该做的。” 说话间,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许合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思绪,渐渐飘回了那些遥远的岁月,那些藏着家国抱负、暗恋心事的滚烫过往。

我第一次踏上伦敦的土地,是民国二十二年的秋。彼时的我,还是个心怀壮志的青年,带着黄石书香门第的教养,带着对家国的牵挂,远赴重洋主修外交。异国他乡的日子孤独且艰难,可每当看到列强对中国的轻视,看到海外华人受辱的模样,我心中的爱国火焰便愈发炽热。

那时,我常常与朴俊、叶世杰等校友聚在一起,畅谈国事,抨击列强。我们都意气风发,以为只要学成归国,便能凭一己之力,为苦难的祖国撑起一片天。朴俊那时英俊潇洒,家世优越,却始终沉稳正直,他总在席间提起一个叫许合子的女子,语气里的珍视,藏都藏不住。

民国二十四年,我短暂回国小住,经俊霖和静书介绍,终于见到了那个让朴俊魂牵梦萦的人。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吴家的庭院里,眉目清浅,气质清冷,身着素色旗袍,不施粉黛,却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风骨。那一刻,我心跳骤停,所有的壮志豪情,仿佛都在这一刻为她停驻。我知道,我动心了,这份喜欢热烈而卑微,像破土而出的新芽,悄悄在心底蔓延。

可那时,我在日内瓦的国际法进修学业尚未完成,不得不再次远赴海外。我只能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连一句试探的话都不敢说。临走前,我在伦敦的法国商行,买下了一个精致的芭蕾舞盒。打开后,小小的芭蕾女孩会随着音乐旋转,像极了我眼中灵动的她。我本想着,等下次学成归国,一定要亲手送给她,诉说我的心意。

民国二十六年,我终于学成回国,满心欢喜地约了俊霖夫妇,打算借着相聚的机会,向许合子表白。可席间,我却从他们的闲谈中得知,她早已与朴俊定下婚约,两人青梅竹马,情深意笃,不久后便要成婚。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冷水浇透。那个精心珍藏的芭蕾舞盒,终究没有送出去。苦闷与伤感之下,我主动申请了外派,决心用忙碌的工作,冲淡这份未说出口的爱恋。我告诉自己,只要她能幸福,便足够了。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我被正式派驻奥地利,担任中国驻奥副领事,负责对奥外交、情报与侨务工作。可仅仅一个月后,德奥合并,中德关系急剧恶化。

纳粹势力步步紧逼,使馆经费被彻底断绝,馆舍也被蛮横没收,中国驻奥领事馆更是被强制降格为驻维也纳总领事馆。国民政府发来训令,要求 “审慎签发签证,避免触怒纳粹”,我们的外交工作,几乎走到了解散的边缘。

维也纳的深秋,寒意浸骨。遣散了大部分外事人员后,何凤书领事与我走在街头,看着巷口排成长龙的犹太难民。他们在冷风中瑟缩,眼神里是绝望中最后的期盼。我与何领事,还有另外两名决意留下的同事,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我们四人凑齐了所有积蓄,在维也纳老城区租下一间狭小的公寓,作为临时办公点,继续开展外交工作。昏黄的灯光下,我们伏案疾书,手中的钢笔从未停歇。每一张空白签证,都是一条生路;每写下一个名字,都意味着多一个人能逃离纳粹的魔爪。

从民国二十七年到民国二十九年,整整两年,我们顶着国民政府的禁令,冒着被纳粹逮捕的生命危险,持续向奥地利犹太人签发前往上海的签证。纳粹的监视无处不在,公寓的门时常被陌生男子敲响,窗外总有不明身份的车辆徘徊。可我们笔下,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我记得,有一位头发花白的犹太老人,拿到签证后,突然跪在我们面前,泪水浑浊,一遍遍用蹩脚的中文说着 “谢谢”。那一刻,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外交官的职责,从来不止于邦交辞令,更是在乱世之中,为无辜者打开一扇通往生的门。

那些日子,我们常常不眠不休,饿了就啃几口硬面包,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窗外风声呜咽,室内墨香与纸张的气息交织。深夜疲惫时,我总会抬头望向东方,望向祖国的方向,望向沪上。这份对家国的眷恋,对她的思念,成了我在黑暗中坚守的唯一力量,让我无论面对多大的危险,都不曾退缩。

民国三十年,中国正式对德、意、日宣战,我和同事们终于等来了转机,再也不是孤军奋战。不久后,我被调派驻英使馆,继续从事外交工作,负责争取援华物资,宣传中国抗战事迹,揭露日军暴行,同时保护旅居英国及东南欧的华裔侨民。

民国三十一年,同盟四强成立,全球各国使馆统一行动,我的工作也愈发忙碌。直到民国三十二年秋,我因探望年迈的父母,才得以短暂回国。未曾想,再次见到许合子,她竟已历经丧子之痛,而朴俊,也早已失踪多年。

金承泽的思绪,被一阵轻柔的钢琴声拉回现实。

只见许合子被几位相熟的宾客邀请,缓缓走到庭院中央的三角钢琴前坐下。她的手指纤细而苍白,轻轻落在琴键上,没有丝毫犹豫,熟悉的旋律便缓缓流淌而出。那是肖邦的《夜曲》,也是当年朴俊最喜欢听她弹奏的曲子。

许合子的目光望向庭院外的远方,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琴声里,藏着她对念俊的思念,藏着她失去挚爱的痛苦,藏着她对过往的眷恋,温柔而悲凉,竟将周遭的喧闹,都渐渐抚平。

金承泽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许合子的身上,眼底满是心疼与珍视。他想起民国二十四年在吴家,也曾听过她弹这首曲子。那时的她,眼底有光,琴声里满是少女的欢喜;而如今,琴声里的悲凉,却让他心如刀绞。他多想走到她身边,轻轻安抚她,告诉她自己会一直陪着她,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怕惊扰了她,怕打破这份短暂的平静。

无人知晓,在许家宅院西侧的回廊阴影里,还有一个身影,早已伫立了许久,将宴会上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朴俊依旧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他冒着被无界城察觉的风险悄悄前来,只因放不下许合子。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哪怕只能在黑暗中守护她,他也心甘情愿。

当那熟悉的钢琴声响起,朴俊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起了民国二十五年的夏夜,在许家的花园里,许合子也是这样坐在钢琴前,为他弹奏这首《夜曲》。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满心欢喜,以为未来会一帆风顺,以为他们会相守一生,会看着念俊长大成人,会一起等到乱世结束。

可如今,物是人非。念俊走了,他被黑暗禁锢,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连听她弹一首曲子,都只能躲在阴影里。

琴声渐歇,金承泽缓步走上前,轻声对许合子说:“弹得很好,只是太伤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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