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芳的娘家有“端公”/道士①之类的师承,她爹妈兄弟和叔伯娘家人,都多少会一点相关手艺。
涉及灵异相关,赵家芳勉强算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之下,比常人要略微见多识广些。
她略过喊着好玩的童蒙孙儿,重又续上今晚正题。
猜测那一位是何种存在:
“若说山精野怪,虽也活泼,但大多是奇物所化,有身有影,来去之间总该显出一二影踪。”
“若说山神地灵,庇佑一山一地,多为慈悲仁厚之尊,少有听说附身某人的异闻。”
赵家芳列举、分析又否定种种可能。
“至于孤魂野鬼,不会有这么高深的道行。”
“它们多是用一些遮人眼、绊人脚、惊人魂的歪邪手段,在青天白日、阳气最盛的时候强上人身?不大可能。”
除非,这鬼魂是祖宗先人。
与后人有着血缘因果,又是未沾血气,或者反而身披功德的善鬼。
这种近乎于鬼仙者,才能在青天白日阳气最盛的时候强附后人之身。
刘发元到底比年轻人听得事迹多一些,也想到这种可能,并深以为然。
于是在昏暗的月夜里,正声道:“半年前那次,虽然还不清楚,但想来也只是我们不知其中真实缘由。”
“可今天的事很明显了!她是好心好意,为我们身体着想!”
涂元晴:搭台子供起来的这一套,真是熟练。
“这样好心好意,又不惧怕白日和阳气,或许那位多半是我们家的家神或先人。”
大山人家,家中大多供奉有一尊家神神位。
逢年过节都会供饭祭酒,适逢鬼神的节日,也要敬上一炷香、烧些黄纸。
涂元晴是无神论无信仰者,但老家的爸妈也供奉有家神。
她都是秉持敬意,不回避,不忌讳。
既然游戏剧情发展至此……
涂元晴手随心动,选中陈宗梨。
她是两个可操控的成年角色中,智商数值更高的那个。
陈宗梨的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温言和煦,不疾不徐,几分神性威严。
道出了她的来历——
“我是你刘家祖上的先人,机缘巧合,得以偶尔看一眼人间。”
“若是看向人间时,正巧遇上你们需要指引,我也会酌情指点一二。”
陈宗梨惊异之下,当即就要跪拜先人,然后发现身体不能动弹。
不过也就两句话的时间,话落她就恢复了灵活。
无灯无火的月下。
陈宗梨猛地跪下,伴随踢倒椅子砸地的“砰”一声!
“啷个了?!”刘乾国吓一跳。
“是先人!!”
陈宗梨声音颤抖:“是先人!刚才我脑壳里,她又说话了,她说她是我们刘家祖上的先人!”
刘发元听清,急声追问:“然后呢!?”
陈宗梨准确地转述道:“然后她说机缘巧合下,她偶尔可以看一眼人世,如果正好遇到我们需要指引,就会指点一二!”
“好哇!果然是我们先人!”
赵家芳双手啪地一拍,在昏暗的月下笑出一口牙!
“我们全家人应该立马跪拜敬香!”
勉强算半个权威手艺人的赵家芳一言既出,又一马当先就往屋里走。
其他人便纷纷响应,刘乾国拉起陈宗梨麻利跟上。
老幼组合的刘发元和两个小娃落在最后,也赶紧跟上。
……
老幼组合跨进堂屋时,大门正对的上首四方八仙桌上已经点起一盏煤油灯。
豆大的灯火,照亮灯身一丈内的空间。
煤油灯是拿空墨水瓶自制的——
在墨水瓶盖上烫出一个孔,用棉线捻绳做灯芯,灯芯穿过铜片卷成的细管,再将铜管包着的灯芯穿过瓶盖上烫的孔,浸入瓶里的煤油里。
灯芯尾部留出大量富余,卷在瓶中煤油里浸着。等上面的灯芯头燃秃了,就往上拨一截,一根灯芯能烧上好几年。
八仙桌上的煤油灯,露出瓶盖孔的一截铜管,日积月累烧得黑黢黢。
涂元晴看着那一盏熟悉的煤油灯,不觉露出回忆的神色。
她幼年时,都还用过这种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
大山农村刚通电时经常电压不稳,5瓦的灯泡打开,就跟开了一朵南瓜花似的,昏黄微弱。
还要加上煤油灯辅助照明才行。
后来的空墨水瓶不罕见,但游戏里的五零年代,怕是不易得。
刘家这种大山里的老农民设定,竟然也有一盏墨水瓶煤油灯?
不是刘家颇费了些工夫,就是游戏设定不严谨。
涂元晴晃神的时候,赵家芳已经指导刘发元踩上桌子。
从接近房梁高度,供着神位牌和香炉的供板上,取下六根香。
一起在煤油灯上点燃,甩灭香头的明火后,给每人分发一根。
香三根为一炷,拜神敬先人的规矩是,隆重时就上三炷香,寻常也有上一炷香的。
但穷人有穷人的拜法,神仙先人都晓得体谅信众和后人,不会争这么几根香火。
——这就是赵家芳让每人只分了一根香的原因。
就算每人一炷香,那也要六炷即十八根香。
可是家里总共就只剩九根香了。
赵家芳没有蒙骗先人,诚心请罪道:“家里的香不够每人一炷了,企请先人见谅,日后富裕些了一定补上。”
“后人便先在此以根代炷,敬拜先人。”
说完,刘发元和赵家芳站在中间,其余人按辈分往两边排开。
六人面向神位牌,都手拿线香站好。
刘发元号令:“跪!”
齐刷刷地,“咚”一声跪地。
“叩!”
六人双手执香举过头顶,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
“二叩!”
“三叩!”
“再叩!”
跪拜磕头的个数,遵循“神三鬼四”。
虽然对着的是神位牌,但拜的是“祖宗先人”,刘家人就实诚地磕了四个。
磕完起身,又一起执香弯腰鞠了一躬。
才依旧由刘发元收走香,爬上桌子,把香插进供板上的香炉里。
跪拜毕、敬完香,赵家芳这才开始“问神”:“敬问先人,可有何指引要给后人?”
堂屋内一室安静。
“又敬问先人,若后人遇惑遭难,该如何请先人指引?”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