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地势较平缓的山脚和山麓地带。
城下的临江一线,乱中有序地排列着黄泥墙、青黛瓦的房屋。
循山势而上,踏青石梯进入县城中心。
飞檐翘角的黛瓦屋顶上,风吹来的或鸟雀带来的草籽生根发芽,滋生几抹绿色。
其下白墙斑驳,难分是雨痕,还是石灰皮剥落后裸露的青砖。
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残留有一些南方建筑的古韵古味。
依山而建的县城中,难得一块相较开阔的平地广场之上。
大片大片的蓝、黑、灰色块里,洒入了象征丰收的金黄色块。
那是来交农业税的乡镇农民,挑着粮食。
刘宗金带路,来到往年交纳公粮的地方。
看到挤挤挨挨,闹闹哄哄的人群,就确认今年没换地方。
“新国家的军管会,把旧政府包下来了,在肃清整顿之后,成立了新的县政府。”
刘宗金其实一知半解,但为了显得他见多识广,神情语气间一副高深莫测样儿。
“我们农民嘛,该交公粮就交公粮,听从新政府的政令就是了。”
刘发元和刘乾国父子俩和其他人一样,不甚理解。
但道理没错,他们农民嘛,只管种地交公粮,听上面的话就是。
刘家湾虽然临江,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县城偏远得很。
城里有啥风浪,也波及不到他们。
刘宗金带着刘家湾的队伍,找到他们乡交公粮的位置,有序地排轮次等候。
等了差不多两刻钟,就轮到他们了。
刘宗金常日板着的一张马脸,顿时就跟川剧变脸似的,谄笑成了一张褶子脸。
“大人您辛苦了!”
一看今年登记收税的官儿,不是他以前来往熟识的那位。
谄媚劲儿便更浓了:“小的在这里给您问好了!”
“同志!我党和政府的同志,可不兴以前那一套,寻常说话就是。”
“我姓余,余永,可以称呼我余同志。”
余永同志一身正气,严肃地纠正了刘宗金。
刘宗金尴尬地讪笑两声。
接着又凑近了,压低声音:“那敢问余同志,我们交公粮,还是按照以前的规矩吧?”
余同志一个后仰,拉开距离:“我们之间,无不可对人言!你正常嗓门说话就好。”
接着,面向前方人群,高声问道:“什么以前的规矩?现在只有新中国的规矩!”
“新中国成立后,为减轻农民税负,农业税由原来农业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七,降为百分之十三!”
刘宗金脸色微微一变,但因为脸黑且褶子又多,不太明显。
闻言,竟也连忙高声接上:“降税负好啊!为我们农民减轻负担啊!新中国就是好!”
自认为面向人群做完表面功夫。
刘宗金就又急切地不顾余同志先前的话,盯着对方的眼睛。
挤眉弄眼,狂抛眼色。
希望能懂他‘有事私下说’的意图。
余同志接收到了他的眼色,也大概意会了。
但正因如此,脸色反而越来越差!
再次面朝人群,简明扼要地继续大声言明:“我们县的农业税,为常年产量的百分之十三,交税的粮食统一为苞谷。”
刘宗金:“今年地里庄稼产量的百分之十三啊……”
“砰!”
刘宗金还想言辞含混、曲解蒙骗,余同志怒而一巴掌拍在桌上!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常、年、产、量!”
“综合全县多年产量,计算并决定的、广泛适用于全县农民的、合理数目的常年产量!”
“若无灾害,或农业生产水平大幅提升,以及政策变更。在三五年之间,只要田地亩数没有增减,各户上交的农业税都会是一个固定的数目,不会今年少、明年多!”
余同志的目光如刀,刮在刘宗金脸上,似要把他那一张老脸皮剥下来!
他可太清楚以前农业税里的猫腻了,就像眼前这样:一个领头的农户,和旧政府收税人员勾结,隐瞒剥削农户税粮!
刘宗金的一张老脸上,有尴尬、惧怕,以及颜面扫地的羞恼。
总之是笑不出来了。
讷讷地辩解:“这、这样啊,老头子我年老昏聩,又愚昧无知,从来都是上面啷个说,我们就啷个做……”
事情暴露,就把责任一推二五六。
余同志腾地站起身,不愿与他多说。
指挥道:“一户一户地来,挨个过秤登记。若税粮有多的,就原路挑回家去。”
刘发元与儿子刘乾国视线交汇。
后者一脸迷茫,搔搔后脑勺:爸,你看我做啥?
刘发元:他和这傻娃子真是没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