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谕自嘲地笑出声,亏他差点当真了。
沈裕安,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把人蒙在鼓里当猴耍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班里此时就剩下林秋文和张瑞雪,两人看见天谕进来的时候都蒙了,两人对视一眼,张瑞雪赶紧把最后面的位置扫干净,把椅子拉出来,“你怎么了天谕?”
天谕没有回答。
他像是没听见张瑞雪的话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谁也看不见他此刻的眼神。
“天谕?”张瑞雪把扫帚往墙角一靠,快步走过来,蹲在他桌边仰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
林秋文也察觉出不对劲,把手里的抹布往窗台上一放,走过来,“要不我叫裕哥带你去看下医生?还是去找邱姐看看?她这会应该还在医务室——”
听到这个名字,天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用。”
林秋文掏出手机,已经在翻通讯录了,“没事,又不麻烦,而且裕哥也刚离开,估计也没走多远。”
“我说了不用!”
天谕猛地站起来,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把林秋文和张瑞雪都吓了一跳,整个教室霎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天谕自己也怔住了。
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抱歉。”他垂下脸,随后又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林秋文还想说什么,被张瑞雪用眼神拦住了,她深深地看了天谕一眼,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天谕,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有事一定要说,别自己憋着。”
天谕抬头看了两人一样,“谢谢。”
走下楼梯的过程,他莫名就想到了之前沈裕安说要带他回家。
回家。
原来那个家,也是假的吗?
天谕慢慢摘下墨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心手背一片冰凉潮湿,他再次自嘲地笑了一下,把墨镜重新戴好,走出了教学楼。
校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谕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别墅是沈裕安的,他不想再回去了,天冕给他安排的地方更不能去。
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投奔的人。
八年了,兜兜转转,他还是那个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的少年。
天谕的手指停在一个很久没动过的地址上,犹豫片刻,还是点了下单。
出租车堵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拐进那条狭窄的巷子。
路两旁的榕树几乎把整片天空都遮住,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的传达室里亮着昏黄的灯,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模一样,就像有他没他都不会改变任何事。
可有可无罢了。
天谕踩着水泥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声控灯坏了大半,他只能摸黑走,脚步声在楼道里空空地回响。
心跳越来越快,一阵寒意从脚底传到大脑,天谕捂住胸口的位置,调整呼吸。
好在凭借以前对楼层的熟悉,他还是在晕倒之前走到了门口。
他从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摸出一把钥匙,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拧了拧,锈住的锁芯发出沉闷的一声,门开了。
这间屋子定了半年的房租,所以即便天谕现在搬走,还是可以随时回来住。
天谕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慢慢走了进去。
他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忽然觉得腿软,整个人顺着沙发滑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冰凉的扶手,把自己缩成一团。
天谕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不再压抑,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哭沈裕安的欺骗,哭自己又一次当了真的愚蠢,还是哭这八年里,他拼命抓住的每一根浮木,到头来全都是别人递过来的,又一根一根地从他手里抽走。
他多傻啊。
在红狐保护他的背影,独闯巷子飙车带他离开,为他做饭,安慰他不要做噩梦,会贴心地给他做饭买早餐,见他受伤时的担心和愤怒。
天谕想从里面找出破绽,证明那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他找不到。
如果是假的,那沈裕安真的太会演戏了,可如果是真的,沈裕安明明调查过他......
呵,说不定连同路烠都是他的同伙吧?
那盛池权是不是也都知道?
天冕太了解他了,知道硬来只会让他逃得更远,所以换了一种方式,派来一个沈裕安,温水煮青蛙地、一点一点地卸下他所有的防备。
最可怕的不是被骗。
是他明知道被骗了,却还是忍不住贪恋那点温度。
天谕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都一动不动。
他不想接,不管是谁打来的,他都不想接。
可最后,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摸出了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沈裕安。
天谕盯着那三个字,迟迟没有按下去。
铃声停了。
没过几秒,又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天谕深吸一口气,终于划向了接听键。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沈裕安急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你在哪里?”
天谕沉默着,沈裕安的声音却夹在风中传来,“说话,天谕,你是不是出去了?还是在学校?林秋文说你离开了,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答——”
“沈裕安,”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我可以尽情利用你,是因为愧疚,还是觉得我很好骗,觉得我不会当真?”
沈裕安声音一顿,“什么意思?”
“你跟我哥聊得开心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有风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谁的心脏在漏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