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周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粉笔盒往讲桌上一搁,眼镜片上还蒙着走廊里的水汽。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最后一排多停了一秒——落在了祁颜身上。
"新同学是吧?"老周拿粉笔敲了敲黑板,"先坐着听,跟不上再说。"
祁颜抬起头,点了下下巴,动作幅度小得像怕惊动什么:"好的老师。"
声音还是那个音量,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
何幸趴在旁边,半张脸埋在手臂里,眯着眼偷看。
他发现祁颜喊"老师"的方式跟班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拖长音的讨好,也不是何幸式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精确的、刚刚好抵达礼貌边界的声音。像有人在录音棚里调过混响。
老周开始讲三角函数。何幸的数学其实不差,体育生里他算脑子活的,但前一节课被粉笔头砸醒之后那股困劲儿还没完全散,眼皮子又开始打架。
他拿笔尾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试图把瞌睡戳跑。
祁颜在旁边写字,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很轻,像春蚕食叶。
何幸歪过头去看他的笔记本——字迹清瘦工整,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用尺量过,偶尔在某个公式旁边画一个小箭头标注,箭头尾巴收得干净利落。
何幸自己的数学笔记像战场,字大、墨浓、箭头画得像鸡爪刨的。
"好看吗?"
祁颜没抬头,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带着一点橘子糖的甜味残留。
何幸一愣,随即咧嘴:"好看。你这字儿,跟印刷似的。"
"练过的。"祁颜翻了一页,纸角折痕平整,"小时候每天两小时。"
"两小时写字?"何幸差点吹出口哨,"我每天两小时是用来睡觉的。"
祁颜终于偏过头看他,眉眼弯了弯,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何幸已经开始熟悉这个笑容了,像某种固定程序启动的界面。"那你现在字写得很大?"
"豪放派。"何幸拍了拍自己笔记本上一坨墨迹,"懂不懂?艺术。"
祁颜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一点极浅的笑意:"嗯,挺艺术的。"
老周在黑板上写完一道例题,转过身来:"这道题,谁来试试?"
全班沉默。何幸把脑袋往手臂里埋了埋,祈祷别点到自己。
"新同学,"老周果然看向了祁颜,"你来。"
祁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动作不急不缓,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讲台上,老周把粉笔递给他。
祁颜接过,指尖在粉笔上转了半圈,找到合适的握法,然后在黑板上写下解题过程。
何幸趴在最后一排看不清具体步骤,但他看见祁颜写字时左手会自然地撑在黑板边缘,身体微微侧倾,留出右手活动的空间。整个过程流畅,没有停顿,没有涂改,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上,他好像也不在意。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祁颜退后半步,侧身让老周检查。老周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不错,国际学校出来的底子就是不一样。回去吧。"
祁颜走回座位,路过何幸那排时,何幸竖了个大拇指。
祁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坐下来继续记笔记。
但何幸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粉笔灰的白色印记,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下课铃响了。
老周刚走出门,教室里立刻炸开锅。刘英婷转过身来,这回连椅子都搬了大半个圈,整个人几乎跨在椅背上。
"祁同学!"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你刚才那道题也太厉害了吧?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祁颜抬起头,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挂上了:"还好,题型比较常规。"
"常规?"刘英婷瞪大眼睛,"那道题老周讲了半节课我们才勉强跟上!你上来直接写完了!"
"
之前学过类似的。"祁颜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边缘摩挲了一下,"习惯了。"
"什么国际学校啊这么卷——"廖政枫从旁边探过头来,舌钉一闪,"幸哥,你这同桌以后能辅导你数学吧?你那数学成绩,啧啧。"
"我数学成绩怎么了?"何幸一脚蹬在他椅子腿上,"上次月考我比你还高五分。"
"五分也叫高?"廖政枫嗤笑,"幸哥,我只考了五分,格局打开哈。"
"行了你们俩。"刘英婷拿笔敲了一下廖政枫的胳膊,"祁颜你别理他们,这俩人一天不互损就难受。"
她转向祁颜,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你之前在国际学校都学什么啊?除了数学这么厉害以外?"
祁颜沉默了一秒。
很短,短到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但何幸注意到了。
那层温和的表壳底下有一个极微小的停顿,像齿轮卡了一下。
"什么都学一点。"祁颜说,声音没有变化,"理科为主,也有艺术类的选修。"
"艺术类?"刘英婷眼睛更亮了,"什么艺术?画画?音乐?"
"钢琴。"祁颜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何幸看见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上那块粉笔灰的印记被他无意识地搓了一下。
"钢琴!"刘英婷差点蹦起来,"十级了吗?"
"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谦逊的"还行",也没有炫耀的"对"。
就是一个事实陈述。何幸莫名觉得,这两个字从祁颜嘴里说出来,不像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成就,倒像是某种身份证明文件上的条目。
"卧槽,"廖政枫吹了声口哨,"幸哥你这同桌牛啊,长得帅学习好还会弹钢琴,你这位置坐得值了。"
何幸本来想接话,但祁颜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走了。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慌乱,但何幸看见他拿起书包的时候,拉链拽得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刘英婷看着祁颜的背影,感叹:"好酷啊,话不多但是好有气质。"
"气质个屁,"廖政枫把舌钉顶起来又放下,"我看是有点难接近。幸哥,你坐他旁边感觉咋样?"
何幸看着祁颜消失在门口的方向,想了想:"挺好的。话少,不烦。"
"得了吧你,你什么时候嫌别人话多了?"廖政枫拿肩膀撞他,"刚才人家问你字写得大不大,你说'豪放派',笑死我了。"
"
那叫幽默。"何幸把笔记本翻开来,假装看题,"你懂个屁。"
其实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瞬间——祁颜说"钢琴"的时候那个停顿。
很短,但他听见了。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震得空气变了密度。
祁颜回来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他走回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一切如常。
但何幸注意到他把那块粉笔灰搓掉了,指尖干干净净。
第三节课是英语。何幸的英语是短板,单词量全靠考前突击,语法更是随缘。
老师让读课文,轮到他的时候他磕磕巴巴读了两段,把"thorough"念成了"through",全班笑了一片。
"thorough,"英语老师纠正,"重音在前面,/'θ?r??/。"
"哦,搜瑞搜瑞。"何幸挠了挠后脑勺,坐下来。
旁边的祁颜翻开课本,轻声说:"th发/θ/,ou发/??/,重音在第一音节。你可以这样记:'through'是穿过去,'thorough'是彻底的,彻底的东西通常比较'thick',所以发音更像'thick'开头的音。"
何幸侧过头看他。祁颜没看他,视线还停留在课本上,但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刚才的发音规则。
"你这是在教我?"何幸压低声音。
"算是。"祁颜翻了一页,"你刚才读错了两次,下次还会考到。"
"你怎么记得我错了两次?"
祁颜终于偏过头看他,眉眼弯了弯:"我记性好。"
何幸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