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它包含了所有的动摇、怀疑、无助,以及对一个确定的、温暖的世界的,最后的眷恋和质疑。
沈知远心中一阵冷笑,脸上却露出欣慰的、如同看着一个终于开窍的病人的神情。“是的,祁颜。”
他温和而肯定地说,“这就是事实。你现在需要的,不是那个会带给你更多伤害的‘浮木’,而是专业的帮助,来厘清你真正的情感,修复你内心的秩序。等你康复了,你会发现,那些激烈的、不成熟的情感,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段弯路。”他站起身,走到祁颜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祁颜齐平,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抚:
“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你做得很好,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这很重要。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这样聊一聊。我会帮助你,慢慢好起来。好吗?”
祁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重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但这一次,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指节泛白,仿佛在抵御某种从内部侵袭而来的、彻骨的寒冷。
沈知远满意地站起身。
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只需时间,就能生根发芽,将那株名为“何幸”的杂草,从祁颜的心田里彻底拔除。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对门口的保镖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带祁颜回去了。
保镖上前,示意祁颜起身。
祁颜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没有看沈知远,也没有看保镖,只是低着头,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麻木地被带离了那间看似温暖,实则比琴房更令人窒息的会客厅。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看一眼那个角落,但最终,什么也没做,径直走了出去。
沈知远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职业化的、冰冷的平静。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那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钢笔冷静地记录着:
初始访谈完成。
核心变量防御机制较强,但‘过渡性依恋’概念切入有效。其对‘何幸’的情感定义出现初步动摇(关键词:‘是吗?’)。
利用其孤立无援、身心疲惫状态,成功植入‘病理性’及‘被利用’认知。下一步:巩固认知,逐步切断情感连接,引导其将负面情绪投射至‘何幸’个体。预计两周内可完成情感剥离第一阶段。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又一个有趣的病例。
而那个叫何幸的体育生,不过是这病例中,一个需要被剔除的、微不足道的干扰项罢了。
……
与此同时,学校附近的网吧厕所里。
何幸蹲在马桶上,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部从廖政枫那儿借来的、不记名的旧手机。
他刚挂断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据说能“搞定一切”的社会上的哥们,对方开出的价码高得离谱,而且风险极大,基本等于送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手机屏幕点亮,背景图片是他在何溪栗家偷拍的、祁颜睡着时的侧脸。他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眶发热。
他不能等了。
祁颜在那个地狱里多待一天,就可能被多侵蚀一分。
沈知远那套狗屁专家的话,他不懂,但他知道,祁颜需要他。现在就需要。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一个加密的记事本软件,里面是他这两天疯狂搜集到的、关于祁宅的一切信息——地址,车辆进出时间,保镖换班规律……甚至还有他从一个八卦论坛上看到的、关于祁宅内部构造的零星爆料。
他的目光落在一条不起眼的信息上:祁宅西侧围墙外,有一段紧邻一段废弃的市政绿化带,监控死角,围墙年久失修,有几处破损……
一个疯狂的、近乎送死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要去祁宅。
不是硬闯,是去那片绿化带,去那堵墙外。
哪怕只是离祁颜近一点,哪怕只是看看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他需要知道祁颜还活着,还需要让他知道,他没有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站起身,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戾气、眼眶通红的少年,对着镜子,一字一顿,低声说道:
“祁颜,等我。”
“这次,换我来找你。”
他推开厕所门,走了出去,背影决绝,带着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属于少年的、不计后果的悍勇。
而在祁宅的琴房里,祁颜在保镖的监视下,重新坐回了那架冰冷的斯坦威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单向玻璃,望向窗外那片虚假的、被切割的蓝天。
沈知远的话,像毒蛇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过渡性依恋……”
“利用……”
“弯路……”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声音驱逐出去。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曾经因为何幸的存在,而真实地、有力地跳动过。
现在,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被诊断为“病态”的荒芜。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只知道,那个薄荷糖铁盒的触感,那个无声的吻的温度,是他在这片无菌荒漠里,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哪怕……那真的只是一条“弯路”。
他也宁愿,在这条弯路上,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