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窜遍全身,何幸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翻过墙头冲进去,把那个满口谎言的狗屁医生撕碎!
但他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他不能动,一动,不仅救不了祁颜,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他只能听着,听着那隔着墙的声音,像钝刀子割着自己的心。
墙内,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祁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所以……我应该……忘记他?”
“不是‘忘记’,是‘厘清’和‘放下’。把精力放回你真正擅长和热爱的领域——音乐。等你恢复了内心的秩序,你会发现,那些混乱的情绪,不过是成长路上的杂音。”
“……杂音……”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一段极其艰深的练习曲,音符密集得像冰雹,砸在琴键上,发出冷硬、决绝、没有任何温度的声响。
那不是音乐,是祁颜在用这种方式,回应沈知远的话,还是在用这冰冷的旋律,亲手埋葬什么?
何幸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眼眶通红,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炭。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冷光的窗户,仿佛要将那景象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极其缓慢、艰难地,沿着排水管滑了下来,重新落回墙外潮湿的蒿草丛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围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那只刚才攀爬时被磨破、沾满泥泞和血迹的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印着祁颜侧脸的照片。他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照片上沾染的泥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不是假的……”他对着照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低语,“祁颜……你听着……那不是投射……不是幻觉……”
他想起祁颜指尖的冰凉,想起他唇上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想起他把自己当成浮木时那依赖的眼神……那些触感,那些温度,那些真实到刻骨铭心的瞬间,怎么可能是“幻象”?怎么可能是沈知远嘴里那个轻飘飘的“情境性依恋”?
“我不会放手的……”他抵着墙壁,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执拗,“沈知远……你他妈等着……我一定会把祁颜带出来……一定会……”
就在这时,墙内,琴房里。
祁颜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刚才那段冰冷狂暴的练习曲,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沈知远的话,像无数根冰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投射……幻觉……杂音……
这些词汇,冰冷而精准,拆解着他赖以生存的信念。
也许……沈知远是对的。
他习惯了被控制,被安排,突然出现一个何幸,用那么激烈的方式对抗一切,他自然会抓住不放。
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求生本能的错觉?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看着自己修长却苍白的手指。
这双手,只适合弹琴,不适合握紧另一个人的手。他的世界,是黑白琴键,是精确节拍,是父亲要求的完美。
何幸的世界,是篮球场,是汗水,是毫无顾忌的怒吼。
他们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何幸的出现,就像一颗错误的音符,扰乱了整首曲子。
“……我应该……忘记他……”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可是……为什么,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心脏会疼得像被撕裂一样?为什么,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沈知远描绘的“康复后的秩序”,而是何幸那双总是盛满愤怒、却唯独对他温柔似水的眼睛?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角落那个玻璃展示柜。
在冷白的灯光下,那些金灿灿的奖杯旁边,那个廉价的、带着凹痕的薄荷糖铁盒,静静地躺在那里。它是那么格格不入,那么渺小,却像一颗黑色的太阳,吸引着他全部的视线。
沈知远说,这是“过渡性客体”,是“病态依恋”的象征。
可是……为什么,看着它,他能感觉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为什么,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何幸脸颊的温度,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抹咸涩的血腥气?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玻璃柜前。打开锁,取出那个铁盒。
冰冷的铁皮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轻轻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凹痕,那是何幸不小心坐出来的,还是他用力攥出来的?
他不知道。
他缓缓打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淡淡的、早已消散的薄荷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何幸的、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他闭上眼,将铁盒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点气息,留住那个已经快被“病理化”的词语——
“爱”。
“不是假的……”他低声说,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不是……”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非常轻微,非常遥远,像是幻觉。
一阵压抑的、嘶哑的低语,从墙外,顺着夜风,极微弱地飘了进来,穿过厚重的墙壁,落在他的耳畔。
“……不是假的……祁颜……你听着……那不是投射……不是幻觉……”
祁颜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是幻听吗?是沈知远说的“情境性幻觉”吗?
不……不一样。
这个声音,嘶哑,暴烈,带着熟悉的、令人心头发烫的执拗。
是何幸的声音!
他在这里?在墙外?!
祁颜的手指猛地收紧,铁皮盒子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几乎是扑到窗边,徒劳地想要掀开窗帘,想要看清外面。
但他够不到,窗帘厚重,窗玻璃是隔音的。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声音近一点。
墙外,何幸似乎也静止了。
他仿佛听到了墙内那声极轻微的、额头抵在玻璃上的闷响。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道窗缝,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咧开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等我。
墙内,祁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将紧贴在胸口的薄荷糖铁盒,同样用力地,抵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铁皮盒子,隔着一层玻璃,仿佛与墙外某个无形的存在,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绝望的、却又充满力量的触碰。
我在。
夜风吹过,带着墙外少年嘶哑的低语,和墙内少年无声的回应,缠绕在一起,消散在祁宅这片冰冷而华丽的、巨大的囚笼里。
沈知远的“共情陷阱”,在这一刻,被这跨越墙壁的、微弱却真实的回声,撼动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