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高中时候宁檬也是这样——用过的草稿纸从来不随便扔,总是叠好放在桌角。
羊肉串先上来的。
铁签子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撒了孜然和辣椒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油从□□里渗出来,滴在铁签子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刘英婷第一个伸手拿了一串。
"烫——"她吹了两下,咬了一口。油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三瓶酒。"廖政枫把三瓶冰啤酒往桌上一墩。
瓶底跟塑料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三瓶冰花从瓶身上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三个小水圈。
他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涌上来,溢到杯沿,顺着杯壁流下来。然后他看向何幸。
"喝不喝?"
何幸摇头。
"两瓶。"廖政枫把其中一瓶往何幸面前推了推。
瓶身上的水珠滚下来,在何幸面前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何幸没动。
"不喝。"
廖政枫皱了皱眉。
他拿起第二瓶,又往何幸面前推了一下。"一瓶。"
何幸看着那瓶酒。
冰水顺着瓶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水渍。
水渍慢慢变大,边缘模糊,像一滴眼泪在宣纸上晕开。
"不喝。"
廖政枫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他妈——"
他放弃了。
把两瓶酒都收回来,一瓶放自己面前,一瓶推到了祁颜面前。
祁颜没说话。
他拿起那瓶酒,拧开盖子——手指在瓶盖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啪"的一声拧开了。他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动了一下。
很慢。很重。
刘英婷在对面看着,筷子停在半空。一块金针菇从筷子上掉回盘子里。
宁檬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金针菇——她把金针菇一根一根地撕开,再放进嘴里。
"你喝慢点。"刘英婷说,"你下午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祁颜没理她。又灌了一口。
廖政枫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
泡沫粘在他的上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钉又闪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何幸。
"你真不喝?"
"不喝。"
"明天有比赛?"
"没有。"
"那为什么——"
"不喝就是不喝。"
廖政枫闭嘴了。他把注意力转向祁颜。
"你呢?第二瓶?"
祁颜点了点头。
第二瓶酒被打开了。
瓶盖弹到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何幸的鞋边。
何幸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然后是第三瓶。
三瓶酒,廖政枫喝了一瓶半,祁颜喝了一瓶半。
何幸面前那瓶——从头到尾没动过。
瓶身上的水珠蒸发了,留下一道道干掉的水痕。
像泪痕。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烧烤摊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隔壁桌的外卖小哥在划拳,声音粗哑。
"五魁首!""六六六!""你输了!喝!"对面桌的白领挂了电话,开始碰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
最里面那桌的学生在笑,笑声尖尖的,像一群麻雀。
铁棚子底下的灯泡又晃了一下。
刘英婷吃了两根羊肉串,喝了半杯啤酒。
她的脸微微发红——不是醉,是被辣椒面和白炽灯一起烤的。
宁檬吃了一小把韭菜,没喝酒。
她的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排整齐。
廖政枫喝到第二瓶一半的时候,舌头开始打结了。
"你们——"他指着何幸和祁颜,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刘英婷和宁檬,"六中——高二(3)班——"
他打了个酒嗝。
一股啤酒混合着孜然的味道从他嘴里飘出来。
"老子——这辈子——最——"
他没说完。刘英婷一筷子金针菇塞进了他嘴里。
"吃你的。"她说。
宁檬在旁边,终于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像一朵花在黑暗里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何幸从来没注意过宁檬有虎牙。
高中时候她好像也笑过,但从来没这么明显。
何幸坐在那里,没动筷子。
他的目光落在祁颜的手上——那只拿着酒瓶的手。
手腕上那圈黑色的细线纹身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那道疤被盖住了。
但何幸知道它在。
就像他知道——不管纹身贴盖得多严,那道疤永远在那里。像一段永远删不掉的文件。
像一首永远关不掉的音乐。
祁颜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瓶子放在桌上。
玻璃瓶底跟塑料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烧烤架上的烟,越过弄堂口的路灯,越过远处的高楼——
落在何幸脸上。
很短的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一串凉了的羊肉,咬了一口。
何幸的手指在桌子底下,微微收紧了。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攥成了拳。又松开了。又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