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下楼的时候便看到Dylan轻靠在皮卡的车头前，有青白的烟雾从他的口鼻呼出，氤氲在昏黄的路灯中。

他的头发依旧随意地束起，目光落在远方的夜色之中，有轻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晃动着在棱角分明的脸上落下一片动态的阴影。

贺凛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只觉得这一幕竟有些赏心悦目。

原来Dylan哥不皱眉不凶人不毒舌的样子还是很帅的嘛，他心想。

就在这时，一阵秋日冷风呼地吹过，吹得Dylan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抬腕看表，嘴里喃喃轻声骂：“靠，怎么这么慢，浪费我时间，早知道不来了。”

贺凛不敢再耽搁，赶紧半跑半跳地过去，拍了Dylan的肩膀：“嘿！哥！”他笑眯眯的，看起来心情不错，“不好意思，等很久了？”

Dylan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悦道：“你这么半天，在干嘛？”

贺凛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就在旁边偷看他，于是搪塞说道：“就是换了个衣服啊，嘿嘿。”

“你用脚换的衣服？”Dylan翻了个白眼。

“？”贺凛不懂为什么Dylan哥一对自己说话就夹枪带棒的，秀气的眉头一皱。

“卫衣都穿反了，不觉得脖子勒吗？”Dylan拉了一把贺凛的衣领。

贺凛这才觉得自己有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觉，低头一看，果然穿反了。

“……靠。”贺凛暗骂，心想自己在Dylan眼中生活不能自理的富二代小少爷形象又一次加深了。

“上我车换。”Dylan解锁车门，他决不能让这磨蹭的小少爷再上趟楼不知道多久再下来了。

***

贺凛家的公寓就位于Z城市中心，他当时就图个方便选了这个地段，丝毫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了这里高额的租金发愁。

但他暂时没时间想这些，只是屁颠屁颠地跟在Dylan身边去买奶茶。

“哥，我平时不这样。”换好了衣服的贺凛苍白地解释，“我自理能力很强的。”

“哦。”Dylan目不斜视，明显是在敷衍。

“你看起来不是很相信。”贺凛委屈巴巴地说。

“我……”Dylan下意识想说我能信吗？我又不傻。但转念一想这么说的话等于给这位祖宗找了个话头，于是马上改口，诚恳回答，“我信。”

贺凛本来都已经打好了自己的STAR回答腹稿来论证自己的自理能力，却被Dylan这句“我信”堵回了肚子里。

他难得沉默了半晌，快走到奶茶店了才憋出一句：“哥，你真信啊？”

Dylan的注意力正在用来思考今天要不要试试新品奶茶这件事上，再加上这个话题已经是好几分钟前的了，于是随口答：“嗯，真信。”他说，“你这么小就自己出来闯，没点自理能力能行吗？”

贺凛整个人都愣了好几秒。

从小到大，他从来只有被责备“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份。

当年他独自一人来到这陌生的大洋彼岸，姓贺的老头全当扔了一个麻烦，却根本不在乎他怎么生活，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干违法的事。

后来他认识的狐朋狗友们对他大多只有一句话：你都那么有钱了，还能有什么烦恼？

没人相信他是靠自己的双腿和双手在这里从什么都不懂开始一点点摸索着生活的，其中吃过的亏受过的苦只有自己清楚。

就算他跟别人说自己能吃苦能努力，对方也大多打着哈哈说，钱能解决的苦算什么苦啊？

他一开始还会反驳，后来也懒得多说了，所幸就忠于这个废物小少爷的人设。

而现在，Dylan哥，他第一份工作的第一个主管，说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是靠自己闯的。

他差点要哭出来。

贺凛的内心戏已经演了十集的这几分钟里，Dylan一直在纠结自己要喝什么，想了半天也没个主意，于是回头想问问这个说要请客的人：“你要喝什么？”

但这一回头，撞上一双泛红的双眼。

Dylan当场愣住：“怎么……怎么了这是？”

“没事！”贺凛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花粉症，眼睛难受。”

“都快冬天了花粉症？”Dylan皱眉。

“嗯！”贺凛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忽然充满诗意地说，“有的花，就是冬天开的，我就是对那种花过敏。”

“……”Dylan沉默了几秒，“那它怪不容易的。”

然后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专门挑这种花粉过敏的你也怪挑剔的。”

“哥！点单！”贺凛没听到后半句话，平复了情绪走到柜台前，声音莫名其妙地有些高亢，像醉酒了似的，“点最贵的。”

店员看了这俩人半天了，没懂这一惊一乍的是在演哪出，但听到说要点最贵的便还是面带微笑地介绍起来：“那可以试试这一款，添加纯牛乳……”

“就要它了！哥，怎么样？”没等店员说完，贺凛便做了决定。

Dylan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珍珠烤奶茶，大杯，全糖，去冰。”

结果他还是点了电话里说的这款。

贺凛正准备替店员推销最贵的那款，就听Dylan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先开了口：“我乳糖不耐。”他说，“只能喝植脂末。”

“……”贺凛仿佛一条小狗疯狂晃动的尾巴耷拉了下去，半晌指着最便宜的一款说，“给我来一杯这个，中杯，三分糖，去冰。”

Dylan在一旁抱臂看着他，眉头一点点皱起。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懂这个晴一阵雨一阵的小少爷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各怀心事的二人拿了奶茶，一前一后走着，半晌没说话。

不知为什么，Dylan先觉得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但是作为一个从来不会主动发起对话的人，他半天也没想到该说些什么。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还是贺凛先开口，声音少了些刚刚的兴奋，非常平淡地问道：“哥，全糖的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