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禾从机场出来时,雨已经把整座城下成了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
她站在网约车上客点,低头看周予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起飞了。
她回了一张窗外的雨幕,又添一句:我也起飞了,水陆两栖的那种。
消息旁边很快冒出一个红色叹号。飞机已经离开地面。
林清禾把手机揣回口袋,莫名有点满意。告别时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那点没来得及抵达的废话,正好可以在云层底下悬一会儿。
车刚驶出机场,她接到了夏晚的电话。
那头风声、脚步声和人的喊声搅在一起,夏晚的声音像从一口滚筒洗衣机里传出来:“姐,你还在机场吗?”
“刚出来。怎么了?”
“档案室漏水了。”
林清禾坐直:“哪一间?”
“旧校史馆后面那间。天花板塌了一块,雨水正往柜子里灌。周校长他们在外面开会,值班老师只找到两把钥匙——”
“先断电。”
“林澈已经去拉闸了。”
“别碰落地插排,纸箱从最下面往外搬。泡过水的不要摞,会把下面压烂。季小满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刚才还在。”夏晚说,“现在不见了。”
林清禾闭了闭眼:“我二十分钟到。你告诉所有人,谁敢为了抢救一张优秀校友照片把自己砸进去,我就亲自申请把他从校史里删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很镇定地补充:“师傅,麻烦前面掉头。拯救历史,按最快但不超速的路线走。”
二十七分钟后,林清禾踩着积水冲进学校。
她今天本来为机场告别穿得很体面,米白色长风衣,头发认真卷过,连耳钉都是周予说过好看的那一对。此刻风衣下摆已经湿到了膝盖,左脚的鞋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一种很没有传奇人物尊严的咕叽声。
旧校史馆门口乱成一团。几个老师抱着纸箱往外跑,夏晚蹲在走廊上,用铅笔给抢出来的档案编号。林澈刚从配电间回来,肩上搭着一捆黄色警戒带,额发全湿了,脸色比停电后的楼道还冷。
“季小满进去多久了?”林清禾问。
“七分钟。”
“你怎么让她进去的?”
“她没申请。”林澈看她一眼,“这点像谁,不好说。”
林清禾本来已经迈出去,又退回来半步:“现在不是攻击家属的时候。”
林澈把一只安全帽扣到她头上:“你也不许进去。”
“我是项目负责人。”
“你是文科方向的项目负责人。”
“谁告诉你研究青少年发展就是文科?”
“你现在进去,能给天花板做心理疏导?”
夏晚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林清禾刚要发作,档案室深处忽然传来“哐”的一声。三个人同时转头。
“季小满!”夏晚喊。
没有回答。
林清禾伸手便去扯警戒带。林澈比她更快,抄起墙边的手电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都在外面。”
“林澈——”
“你进去我还得救两个。”
他说完就消失在黑暗里。
旧楼断电以后显出一种与白天完全不同的年纪。雨水从破裂的天花板沿墙往下爬,柜门被泡得发胀,木头和旧纸混合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林清禾站在警戒线外,听见里面箱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掐住掌心。
她知道林澈不是小孩了。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别人问起就只会被介绍成“年级第一的弟弟”的男孩,现在比她高,做事比她稳,也知道怎么在断电的楼里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