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满。”
“姓什么?”
“……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李璟倒不是怀疑他孤儿的身份,只是想找到切入点,看看是因为逃荒,还是被大户夺去田产,亦或是被亲戚侵吞私产赶了出来。
男孩的眼睛又闭上了。他的呼吸浅而慢,像是不想再费力气说话。
李璟没有再问,站起来:“留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他醒了,问清楚是哪里人、怎么到的绛州,然后来报我。”
出了医馆,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铁匠铺陆续收了摊,街上行人稀少,只余冷风刮过脸庞,带来些许刺痛。
李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一行人回到官署时候,卢从愿刚要准备回府。
“怎么这么晚?”卢从愿刚要打发绛州官卫去找他们。
“公主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李璟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直接开口,“绛州去年的孤儿,上报有多少?”
卢从愿诧异地看了卢焕一眼,有些摸不清来龙去脉,但这事本身就写在文书上,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四十七名。”
“这么少?”李璟惊讶出声。
卢从愿倒是十分坦诚地摇摇头:“是报上来的只有这么多。”
他没再跟李璟解释。
“明日公主有疑问再同臣说吧,臣要带着大郎回府了。”
李璟点点头,侧身一步,目送对方离开。
临出官署时,卢焕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踮起脚尖挥手示意。
她这次打算先去找李隆基说说。
李璟到御帐的时候,李隆基刚批完一摞折子,正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高力士在旁边替他换了一盏热茶,看见李璟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回来了,用膳了吗?”
“没有。”
问饭真的是非常传统的打招呼方式,这一个两个的都问她吃没吃。
“那正好,一会儿跟朕同你阿娘一起吃。”
“阿耶。”李璟凑到书案前。
李隆基半睁着眼睛看她:“怎么了?”
“绛州上报的户绝孤幼,去年只有四十七个。”
“嗯。”
“一个绛州,三个县,才四十七个。我今天在巷子里随便一走就捡了一个,这个数不太对吧?”
“你先等下,什么叫捡了一个孤儿?”
李璟把下午发生的事情细细讲给李隆基,李隆基心下稍安,还好,只是捡个孩子而已。
李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又上前一步:“阿耶怎么不说话。”
李隆基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先坐下。”
但椅子都离得太远了,影响她观察老父亲表情,于是便没有动。
“朕去年接到户部上报天下各州的孤儿人数,回批‘着各州核实’,可直到今天,没有任何一个州给朕交上新的数字。”
“为什么?”
“因为报上来就要管,管就要钱,钱从哪里来?”李隆基看着她,“你当只有绛州糊弄朕?天下各州,交上来关于孤儿的数目都是虚假的。真正报上来的只有双亲离世有些家产的孩子,剩下如你所遇的那种,都是无法查证的。”
李璟第一次犯了难,就如李隆基所说,想要核清流浪的孤儿简直是天方夜谭,核清之后的财政需求又非常大,朝廷真不一定能承担得起。
可这样就能放弃一些人的性命吗?他们也只是孩子,他们的未来就要停留在某一个冰冷的冬日吗?
“璟解决不了这天下孤儿的事,但能不能先在绛州努力一下。”李璟思考一下,试探着征求李隆基的意见。
“怎么努力?”
“悲田养病坊。我知道有很多地方其实已经不办了,前些年也有人一直在声张废除。我想能不能让卢从愿把绛州的悲田养病坊好好办起来,寺里出地方,州里出人管。”
“养活的孤儿学一门手艺,铁匠,药铺,各行各业,哪里缺人就往哪里送,等大些他们就能自力更生。”
李隆基没有一口答应:“你先回去等着,此事明日同大臣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