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肃在车外,隔着帘子感觉到里面压抑的沉默,他百思不得其解。前些日子城主还主动去酒楼找魏姑娘,怎么今日见了面,是这般景象?
马车刚拐过东郊的杏林巷,前头官道上便乌泱泱涌来一群人影。
庄武率先勒住了马,环顾一圈,一群人衣裳褴褛,满面灰尘,踉踉跄跄向这边涌来。不用问,一看就知是从延泰城和淮州城的战乱地界一路逃过来的。
他们许是见了这辆张扬堂皇的马车,满怀希望想要点吃的。
“贵人!贵人行行好吧!”
“给口吃的吧,孩子几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您了……”
声音嘈杂着涌上来,轿子里,穆铮眉头拧得吓人,外头那股汗酸味隔着帘子都能钻进来,吵嚷的人声苍蝇似的,吵得他心烦。
“段肃,”穆铮不耐道:“把他们弄走。”
段肃应了一声,翻身下轿。他目光落在那群流民身上,多是些瘦骨嶙峋的妇人孩子,有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小娃娃,那孩子脸都凹进去了,瞧着无甚生机。
段肃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锦袋,蹲下身,将锦袋口拉开,把银子倒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上,白花花的碎银堆了一小堆。
“拿了银子就赶紧走吧,别围着马车,”他对那些流民道,语气不算凶,甚至带着点劝慰。
流民们看着银子怔了一瞬,随即扑通跪倒一片:“谢贵人!谢贵人慈悲!”
“菩萨心肠!好人长命百岁!”
这些人非但没有安静,反倒呜呜咽咽地伏在地上。段肃皱了皱眉:“大家别喊了,赶紧走吧。”
庄武也在旁边搭了把手,把一个跌在地上的小孩子扶起来,顺手从怀里摸出块饼和一袋银子塞进孩子手里,大掌拍了拍他的脑袋:“拿着,别哭了啊。”
小孩愣了愣,攥着饼和银子,纯朴眸子望着眼前这个大汉,终于止住了哭声。
流民们散是散了,谢恩声却没有停,断断续续的。
轿子里,穆铮的脸色逐渐阴鸷,这声音比方才乞讨时还要吵,不住地往他脑子里钻。
“吵死了。让他们滚远点!”
杜荞闻声吓了一跳,瞟了他一眼,快速收回视线。
段肃一回头,赶紧朝庄武使了个眼色。庄武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清脆的一声炸起,流民们终于彻底住了声,抱着银子慌忙四散,跌跌撞撞地退到路边去。
杜荞肩头缩着,不知是疼的,还是害怕。
她方才隔着帘子缝隙看见了一切。那些流民的可怜模样,竟是一点也没有获得堂堂一城之主的关怀。
似乎百姓的生死和他无关,他只在乎自己的舒服。
杜荞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片洇开的血迹上,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马车终于拐进了魏府所在的巷子,在宅门前稳稳停下。
段肃跳下车,掀开帘子,杜荞撑着坐垫起身,可膝盖刚一动弹,一阵猝然的疼痛袭来,她整个人晃了一下,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穆铮坐在对面,看着她挣扎了两下还没站起来,眉头皱起。他本不想管,可她这墨迹样子,他看了都急。实在没耐心等她一点点地挪,他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几乎是半拽半提地将她拉起来。
杜荞吃痛,整个人差点栽下去。
穆铮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他索性不再犹豫,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杜荞身子一僵,血从她胳膊上的伤口渗出来,杜荞痛得脸蛋皱起,穆铮视若无睹,迈步进了魏府大门,脚步很快。
府里的下人们看清来人,惊得纷纷避让,有人匆匆在前头引路,一路穿过回廊,到了杜荞住的院子。
不等仆从开门,穆铮抬脚将门踢开,大步走进去,将她放在床榻边缘,直起身,随手从怀里扯了块干净的汗巾,看也没看,直接盖在她还在渗血的胳膊上,语气不怎么好:“擦擦。”
杜荞低着头,轻声道了句谢,声音细若蚊蚋。
穆铮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叮嘱了一句,似乎也不是真的关心:“我还有事,你好好养伤。”
人出了院子,魏府众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去,脚步声渐远。
杜荞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胳膊上那块汗巾,纯白的细棉料子,边上绣着蟒纹。她沉默了须臾,伸手将它揭下来,扔进床尾的竹编簸箕里。
膝盖疼得厉害,胳膊也还在火辣辣地烧,她撑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挪到屏风后面的水盆边,慢腾腾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只着了一件薄薄的里衣。
她弯腰盛水,冰凉的水泼在手臂上,洗去污迹,稍稍缓解了一些疼痛。她顿了顿,又把方才被他攥过的手腕,伸进盆里细细搓了搓。
她没有注意到,门不知何时又被推开了。
穆铮站在屏风旁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直白而灼热,没有丝毫遮掩。
立在水盆边的姑娘身段虽瘦削了些,但肩骨若削,身姿窈窕柔美,光线越过窗打在她身上,将那薄衣里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他方才已经上了马车,车都驶出巷口了,忽然想起一事,他眉眼一沉,掀帘下车,大步折返回来。却没想到推开门,会撞见这样一幕。
她背对着他,正低着头使劲搓自己的手腕。水声哗啦,她搓得用力,皮肤都泛了红。床尾的簸箕里,那块干净的白汗巾凌乱地散在那,像是什么惹人嫌弃的脏东西,被随手丢弃了。
穆铮的目光从簸箕移到她身上,眸中浮现邪肆玩兴。那点探问的心思暂且搁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他就倚在屏风旁边,就那么看着。
杜荞终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吓了一跳。
他正盯着她,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那道目光极不礼貌,令她难受极了,下意识地侧身去找外袍,可屏风离了她两步远,她一时够不着。
见她慌乱遮羞的模样,穆铮忽然促狭心起。
他慢悠悠走过去,在簸箕前停下,弯腰捡起那块白汗巾,转过来看她。
“洗什么呢?”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语气放荡,漫不经心。
杜荞吓得说不出话。
他挑了挑眉,汗巾在指间转了转,随意瞥了眼:“还没用过就扔了?”他瞧着她害怕瑟缩的样子,偏要走近,杜荞被迫往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怎么,嫌我的东西脏?”
杜荞倒抽一口凉气,她感觉自己的命被吊了起来,心跳陡然擂鼓般响起。她顾不上胳膊上的伤口,飞快地伸手,一把抓住他手里的汗巾,攥在手心,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不…不是的,方才伤口疼得厉害,没顾上…”
她说着仰起脸,努力挤出一点柔顺的笑意:“城主的东西,我怎么舍得扔。”
穆铮垂眼瞧她,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片刻,又慢慢移到她脸上。她虽笑着,但那笑太过勉强,眼底似乎压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往后退了半步。那股压迫感撤了些,杜荞暗暗松了口气,可心跳还是控制不住的快。
“既然喜欢,就留着。”穆铮笑得狡黠,还不够尽兴,还想逗她。他往前又凑了半步,杜荞整个人贴着墙壁,目光慌乱地来回躲闪,那模样像是快窒息了一般。
明明看出她怕得要命,他却恶劣地继续往前。他正欲再开口,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穆铮警觉,笑意瞬间收敛,一把扯下屏风上的外袍,盖在了杜荞身上,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门被推开,段肃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声音不高,却听得出急切:“城主,有要事禀报。”
穆铮意犹未尽:“好好养伤,回头我有话问你。”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一切安静下来后,杜荞只觉得痛极累极,就地蹲坐在地上,连处理伤口的心思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白汗巾,到底没敢再扔。
段肃跟着穆铮一路出了魏府大门,明显感到他周身气场比方才折返回去时还要骇人,整张脸冷得不敢叫人看。段肃不解,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从杏林庙遇见魏姑娘开始,城主就一路阴沉沉的,方才折返回去一趟,出来反倒更不高兴了。
他也没敢多问,眼下这事儿要紧,他快步跟上,禀道:“城主,探子快马加鞭来报,说雄阳城重臣赵信安已经抓到了,人正在押送回府的路上。”
穆铮神色冷厉,他长腿一迈跨上马车,冷道:“回府。”
车帘落下的一瞬,他低头瞥了一眼,不经意瞥见袍上已经干了的血迹,是魏荞沾上的。他沉默了须臾,抬手将外袍解开,随手扯下来搁在坐垫上。
马蹄声踏破长街,朝着城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