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百年之前,永宁城还只是偏安一隅的小城,被三面强敌环伺,实在算不上富庶,甚至摇摇欲坠。后经几任城主鼎新革故,城池才渐渐强大起来。直至几十年前,时任城主穆赤原心怀雄才,骁勇好战,以铁血手腕将城池疆土推进至前所未有之广袤。连年征战之下,城池疆域一再扩张,威名响彻天下。
尤其在那场惨烈的秋水河大战告捷之后,城池声威大震,一跃凌驾于其余八城之上,成为当之无愧的富庶强城。时任城主穆赤原曾立下宏愿:“天下归一,方得永宁。”因此为城池更名为永宁。其胸襟气魄,如朝阳烈日般激励着永宁城后世生生不息,自立自强。
为追怀先辈雄风,每年初秋,赤原城主诞辰这日,永宁全城必设盛宴,举城同庆。
城主府大宴百官,坊间百姓亦自发挂灯挂彩,比过年还要隆重。到这一日,便是平日里再节俭的人家,也要换上最干净体面的衣裳。
这日天高云淡,风清而爽。街上从巳时便开始热闹起来。
午时将近,官员们携家眷陆续抵达城主府。
府门前车马络绎,文官武将们不论官职大小,都打扮的正式隆重。随行的夫人小姐们穿着雍容华贵,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髻,鬓边簪了金玉珠翠,三两结伴而行,执扇掩面低语轻笑。
众人热络地寒暄着,进了府,官员们彼此谦让着上座,你推我让地说了几番客套话,最终按资排辈,说笑着落了座。
杜荞跟着魏含章一家姗姗来迟。
她走在魏夫人身后的位置,难得的穿了一身麴尘色襦裙,头上还是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旁的首饰一律没有。混在一众珠翠环绕的夫人小姐间,她朴素的几乎没有存在感。她垂眼低着头,安静地跟在魏夫人身侧,有人与她打招呼时便轻声细语地回一句。
宴会设在城主府正堂前的阔院里,院子里摆着数十张紫檀长案,案上陈设着时令鲜果,精致点心,上好的酒水。正堂前的台阶上铺了深红的毡毯,正中央那长案高出众人席面,上面摆着的银制碗具泛出耀眼的光,正是城主的位置。
杜荞在魏含章身旁坐好,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她忽然看见那位李姑娘坐在对面偏左的一席,正与旁边一位粉衫小姐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杜荞心里明白,那日她被绑架,定是与李姑娘无关。约莫是有人利用她与李姑娘的热络关系,设了个圈套引她上钩。她没有去找李姑娘确认,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够了,不必把旁人也拖进浑水里来。
正当杜荞思忖着,席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杜荞从自己的意识中抽离出来,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高大挺拔的身影闯入眼帘,穆铮像往常一样身着一席玄色锦袍,五爪云蟒金纹将玄衣雕刻得矜贵不凡。他挺拔健壮的身姿立在那儿,随性不羁中难掩凛然杀气。饶是让人不敢多看,可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众人的目光重新攫在他身上。
他迈步入院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起身,躬身行礼。
穆铮随意地扫过院中人影,忽然被一抹黄绿色身影勾住了,仔细一瞧,还真是魏荞。他移开视线,抬手随意一摆,语调懒懒:“都坐吧。今日过节,自在些也无妨,不必拘礼。”他说完便大喇喇坐在长案前,姿态闲适随意,散漫极了。
众人这才重新坐回去,院中的气氛又慢慢活络起来。
乐声渐起,宴席之间觥筹交错。侍从们捧着银壶穿行其间,躬身伺候着。菜色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香气混着酒香和院中的桂香,更为整个院子添了热闹之气。
杜荞坐在魏含章和魏夫人身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喝茶。一开始还好些,可随着院落越发热闹,众人热情调笑,她不擅招架这些,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头有些晕晕的。
她偏过头,低声对魏含章说:“义父,阿荞有些头晕,想出去透口气。”
魏含章正与邻座的一位武将说着话,闻言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沉默了一瞬,大约是觉得在这样隆重的场面上,家眷中途离席不太妥帖,便淡声道:“乱跑什么?席还未过半。”
杜荞垂下眼帘,试探着又问了声:“就在园子里的回廊处走一走,透一透风就回来。绝不去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又缓了些,面色乖巧:“可以吗?义父。”
魏含章看着她,大约也觉着她脸色确实不太好,终于松了口:“速去速回,别耽搁太久。”
杜荞点头应了一声,起身离席。
她沿着廊下慢慢走着,拐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处人少些的小园。待看不见人影,她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堵终于散了一些。
正堂前,穆铮端着酒盏,目光一路追着那抹离席的绿色身影,直至看不见人才收回视线。
那女人平日里将白色素衣焊在身上,偶尔穿一回别的,倒是也挺出挑的。
他姿态散漫地靠在案边,百无聊赖地饮着酒。方才她对魏含章乖巧言语的模样全落在了他眼里,除了乖巧,还带着一点女儿家的娇气。
他脑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个画面,如果她这样对他说话,会是个什么光景?
他忽然顿住了,须臾,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禁皱眉,把酒盏举到唇边一饮而尽,随即不屑嗤了一声。他把酒盏搁在案上,心情忽然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