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不下来我们就不在京城待了。"迦娆打断他,"你跟我回楼兰。沈家那个宅子不留也罢,楼兰院子虽小但够两个人住。阿依娜会做蜜枣焖羊肉,我会扫院子浇沙枣苗,你会缝衣裳——够过日子了。"
他看着她,嘴角那弯因为瘦了而显得更加明显的笑意慢慢浮了上来。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然后把她拢进怀里。"够了。"
当天夜里阿桑又摸黑送了一回东西过来。这回是一小罐热羊肉汤和几个新蒸的馒头,用油纸裹了塞在包袱里,放在院墙根下就敲了三下门然后走了。迦娆去拿回来的时候摸到汤罐还是温的,里头的羊肉炖得酥烂,漂着几段切碎的青葱。
两人就着那一罐羊肉汤吃了晚饭。沈行止吃得不多,把肉块往她碗里拨了好几回,自己只喝了几口汤。迦娆逼他吃完了一块馒头才放过他,收碗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角闭着眼,眼睑下方那层青灰的倦色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把他的头轻轻拢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了,睫毛在灯影中根根分明地垂着。她低头看着他的睡颜,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瘦了几分的面颊,指腹从他颧骨滑到下颌边缘,最后落在他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上。
"睡吧,"她轻声说,"我守着。"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彻底沉进了梦乡。
第二天午后阿桑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叩门就跑,而是翻墙进来的——迦娆听见院子里一声闷响出来看时,阿桑正拍着裤腿上沾的灰站起身,脸色比前两次都凝重。
"城门口贴了画像了。"他说,"你——"他指了指沈行止,"沈公子的画像贴了三处城门,悬赏一百两银子。另外有两拨人在挨户查客栈和空宅,染坊这一片今早刚有人来过。"
沈行止从偏房里走出来,面容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微微泛白,但眼神还是沉的。"搜到染坊来了?"
"没进院。在巷口问了几句就过去了。但下次不一定。"
阿桑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我让人画的出城路线图。城西水门那边夜间看守松,戌时换防有一刻钟的空档。如果你们要走,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再过两天风声更紧就走不掉了。"
沈行止接过那张图展开看了一遍,纸上用炭笔勾勒出水门一带的守卫分布和换防时刻,笔迹潦草但清晰。他收好图纸抬眼看了阿桑一眼,那个目光里比前几次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终于承认了某种不愿承认的感激。
"多谢。"
阿桑摆了摆手,又看了迦娆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比之前更复杂了,像是知道他大概以后再没什么立场来看她了,所以想把什么话说完似的。
"迦娆姑娘。"他叫她。
迦娆从沈行止身侧走出来一步,看着他。
"路上那三十七天,你每天在货堆上坐着望着东边的方向。"阿桑笑了笑,那个笑意有点涩,"你望的方向一直是他,我知道的。所以……"他挠了挠后颈,"好好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迦娆回答就转身朝院墙走了,三两下翻了过去,院墙外传来他落地的闷响和脚步声远去的动静。
迦娆站在午后的日光里看着那道墙。阿桑没有再回头。风从墙头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动了几下又落回去。她转回身来看沈行止,他正站在偏房门口望着她,午后的日光从他的侧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逆光的暗影中。
她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水门。今晚走。"
他点了点头,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他的指尖从她耳廓擦过的触感温而轻,像一枚被人的掌心捂暖了的玉在皮肤上滑过去。
"走了之后就回楼兰。"他说。
她在他掌心里笑了一下。风从院墙上吹下来,把那些残存的靛蓝色渍痕上的浮尘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远处京城的街声隔着重重院墙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低鸣,像是整座城都在他们身后慢慢退远。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回楼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