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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文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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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上倚在床头,身上新换了素色布衣,旧伤结痂,剧痛渐消,可心底沉郁丝毫未减。

陈嘉上:“我此生亲缘单薄,无父无母,孤苦长大,本就是世间多余之人。这条性命,本就微不足道,死亦不足惜。”

张汝霖轻轻叹息,语气温和宽慰:“正因为你亲缘单薄,孤苦无依,你兄弟二人才更懂得彼此珍惜,互为世间唯一光亮。昔日你年少弱小,却还数次舍命救下身陷险境的雪同,于他有救命之恩。他身居高位后,唯一念想,便是将你带在身边,亲自庇护,为你铺就安稳前路,护你一世无忧。”

陈嘉上微微点头,眸中黯淡无光,沉默不语。

“雪同生前常与我提及你。”张汝霖缓缓开口,追忆往昔,“他说你年少习武,天资卓绝,筋骨强健,悟性极高,武艺精湛,是难得的良才。”

陈嘉上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我唯有一身粗浅武艺,堪堪立足。他倒是文武兼备,胸有丘壑,远非我这般一介武夫可比。”

“可那又如何?”张汝霖微微蹙眉,轻声感慨,“雪同文武双全,身居四品要职,手握诏狱重权,到头来又如何?深陷夺嫡乱局,一朝入局,便如风中飞絮、盘中尘土,身不由己,最终落得满门抄斩、身死名裂的下场。”

“朝堂无情,大势难违。一身才学,一世功名,在皇权博弈、党争漩涡之中,皆为虚妄。他临终再三托我,务必护你远离京华纷争,远离朝堂是非,让你做一介布衣,安度余生,不再重蹈他的覆辙。”

“他让我转告你,他的死,没有冤屈,没有仇敌。只因身入局中,身不由己,进退皆是死路,别无选择。让你莫要记恨朝堂,莫要执念复仇,只需好好活着,安稳度日,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陈嘉上心头酸涩翻涌,不愿再触碰兄长离世的刺骨伤痛,不愿再回想那场血色惨剧,于是微微转头,轻声岔开话题:“张大人身居兵部要职,此番陪我一路南下,不知何故,竟有这般闲暇?”

张汝霖淡淡一笑:“你是雪同留在世间唯一的血亲,是他舍命护住的唯一之人。我与他生死相交,情义深重,陪你一路,是兄弟情义所在。”

陈嘉上轻声道:“《大明律》有规,在外任职官员,无故不得擅自归乡,离岗懈怠。大人这般相伴南下,耽误公务,得不偿失。”

张汝霖闻言,爽朗一笑:“我此番本受朝廷调任,由兵部转任山东典试,负责秋闱科考。赴任之前,察觉科场有人私安插子弟,暗中泄露考题,徇私舞弊,祸乱科考公允。我生性耿直,不肯屈从上官,执意要彻查到底。”

“上官忌惮我查案,恐牵扯出朝中权贵,便寻了些许由头,将我停俸罢职,勒令归乡闲居。我如今已是无官一身轻,自然有闲暇陪你南下。”

陈嘉上望着眼前坦荡温和的老者,心中愈发愧疚,轻声追问:“为护我一介无名少年,他满门尽灭,大人丢官罢职,仕途尽毁,代价之大,值得吗?”

张汝霖微微摇头:“与你无关。雪同入局必死,是夺嫡大势所趋,无人可救;我刚直忤上,被罢归乡,是我本性所致,早晚之事。有无你这桩事,结局皆是如此,无需耿耿于怀。”

语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头:“你今年才十七,前路漫漫。从今往后,旧事归零,你可彻底开启全新人生。”

“待抵达山阴,你便随我归府,伴在我身侧,与我孙儿一同长大。彼此为伴,岁岁相伴,安稳度日。”

陈嘉上抬眸望着眼前温润慈和的老者,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阵无言沉默。

张汝霖见他默然,知晓他心绪郁结,不愿多言,便转身取过案前两杯薄酒。

他举杯轻笑:“连日舟车劳顿,旧伤难免作痛。今日不妨陪我小酌几杯。酒可通络缓痛,夜里便能安眠,少受痛楚。”

言罢,他率先举杯饮尽,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望着陈嘉上,缓缓说起自家孙儿,语气满含慈爱欣慰:“我孙儿名唤张岱,今年方才九岁。”

“你自幼孤苦,孤身一人。如今我便将这孙儿送你做兄弟。你失一至亲,得一知己,往后山阴张府便是你的家。你亲缘单薄,从此便有归处,有牵绊,不再孤身飘零,无依无靠。”

陈嘉上依旧默然,心头温热与悲凉交织,百感丛生。

张汝霖也不催促,含笑将酒杯推至他面前。陈嘉上无法推却这份赤诚善意,只得抬手端起酒杯,仰头缓缓饮尽。

清酒入喉,温润绵长,稍稍冲淡了心口郁结的苦涩。

张汝霖再度为二人斟满酒杯,眸光悠远,忆及往昔旧事,缓缓道出一段尘封星象命格之缘,字字娓娓道来:

“当初岱儿刚出生,山阴寄来我长子张耀芳写的家书,告知我喜得嫡孙,阖家欢悦。信中言道,孙儿降生吉时甚好,尚未取字,让我这祖父代为定字,随信一并附上了岱儿完整生辰八字。”

“彼时我正在江西清远知县任上,公务之余,恰逢徐玄扈先生携西洋传教士利玛窦到访衙署,与我探讨天文历法、格物之学。我得孙儿生辰,心中好奇,便将八字出示二人,请其推演命格星象。”

“这徐玄扈祖上世代供职钦天监,他自幼浸润天文星象之学,深谙中原古法星算。后又师从利玛窦,潜心研习西洋天文历法、星象观测之术,中西兼通,测算命格星象极为精准,当世少有。”

“当日衙署庭中,二人取出随身便携星象仪,对照寰宇星宿,推演星辰轨迹,细细勘算张岱生辰命格。”

推演良久,徐玄扈方才抬头,目光清亮,对张汝霖缓缓言道:“汝霖兄,令孙八字清奇,命格不凡,对应北斗天枢星或者称贪狼星,此乃大变之格,日后必定是世间了不得的人物,绝非庸碌寻常之辈。”

张汝霖当时闻言,尚且疑惑不解,开口追问:“天枢星?此星主何命格,吉凶如何?”

徐玄扈当即展开随身所携天文总图,图纸之上,北斗七星排布清晰,星位标注分明,星辰轨迹、方位、明暗尽数在册,乃是当朝钦天监制式天文图谱,严谨详实。

他指尖落在北斗勺口第一颗亮星之上,缓缓解说:“此便是天枢星,又唤贪狼星,居北斗首位,为钦天监常年监测核心星曜,自古便是命格推演、国运观测的重要星象。”

“依紫微斗数所载,贪狼化气为桃花,主人间祸福、七情六欲、机缘得失、名利财富。纵观紫微十四主星,唯有贪狼星最为多变灵动,兼具智慧、才情、机遇、富贵、寿禄数重特质,可盛可衰,可吉可凶,无固定定势。其余星曜皆有定规,唯独贪狼,一生境遇全凭取舍而定。”

张汝霖闻言微微摆手,淡然道:“我素来务实,不信怪力乱神,不信天命星象。”

徐玄扈却不辩驳,只从容笑道:“汝霖兄不必抵触,此非怪力乱神,乃是星象规律、命格大势推演。我朝官方正史、天文典籍之中,早有星宿下凡之记载,并非空穴来风。”

“太祖皇帝布衣起家,定鼎天下,正史记载为紫微星下凡,紫微星为帝星,主至尊皇权,对应开国帝王命格,千古有据。”

张汝霖:“小子怎可与太祖相提并论,万万不可再提此事。”

徐玄扈:“赵南星,是你们浙江东林大儒,是当世清流标杆,其出生当夜,有异星陨落其宅院,落地化为光洁陨石,当世皆传其为南星星宿下凡,注定名留青史。”

张汝霖闻言依旧存疑,微微蹙眉:“赵南星如今正因触怒朝中权贵,遭构陷罢黜,蛰伏乡野,久不得起。若真是星宿下凡,何以落得这般境遇?”

徐玄扈淡淡解释:“星宿有明暗起落,命格有蛰伏显扬。赵南星命格清正,只是时运未到。他此番蛰伏二十余载,只待他日风云再起,必当再度被朝廷起复。,匡扶正道。星象定大势,却不定终身,起落皆是时运使然。”

张汝霖听得似懂非懂,微微颔首:“我不通天文星象,不解其中玄妙,只愿孙儿此生平安顺遂,便足矣。”

“正因贪狼无定吉凶,方才最为难得。”徐玄扈神色愈发郑重,细细拆解命格,“此星乃十四主星中变数最大、创造力最强、境遇最跌宕之星。不似文曲主文、武曲主武、天府主稳,贪狼命格,可善可恶,可贵可祸,可富贵终身,可凄惨落幕。”

“汝霖兄令尊乃隆庆五年状元张元忭,文曲星入命,故而文运昌盛。如今令孙承贪狼命格,依星象推演,大有‘公侯世家,必复其祖’之兆,大可承先祖荣光,光耀门楣。”

张汝霖闻言,终究忍不住问道:“依先生所言,岱儿可有状元之才,能否承袭先祖文运?”

“不可轻言定论。”徐玄扈摇头正色道,“贪狼无绝对吉凶,命格自带两极,古今命格属贪狼者,皆是当世风云人物,却结局迥异,天差地别。”

“古之贪狼命格者,妲己纵情私欲,祸乱朝纲,最终罪孽满身,身死名裂;晋代石崇,富甲天下,终因财势太过招摇,引来杀身灭族之祸;唐代郭子仪,身处乱世,屡立盖世奇功,功高震主却主不疑,权重滔天而身得善终,八十五岁高龄安然辞世,为千古功臣圆满第一人。”

“令孙贪狼命格,前路未定,未来究竟是纵欲迷心、身败名裂,是富贵缠身、不得善终,还是功成身退、福禄绵长,如今星象未定,全然未知。”

言至此处,徐玄扈微微叹息,目光望向北方皇城方向,暗含忧色:“郭子仪之所以得以善终,是逢两代君主信任倚重,君臣相知,乱世之中仍得保全。如今这大明朝堂,君心难测,权臣林立,贪狼灵动多变之格,落于如今乱世朝堂,难寻安稳立足之地,凶多吉少,吉运难寻。”

张汝霖闻言,心中忧虑渐生,连忙问道:“依先生之见,可有化解之法?”

徐玄扈缓缓颔首:“星象定命,人行定运。命格是先天注定,前路是后天修成。贪狼一生吉凶,从不在于星曜,而在于际遇、选择、本心。”

“令孙一生,最需三样机缘,方能化煞为吉,稳守本心,成就圆满人生。其一,需得一位本心纯粹、心性正直之人,常年伴其左右,令其身怀万千才情、万般志趣,却不迷本心,不堕邪途,繁华热闹之中守得住纯粹底色。”

“其二,需得一位知己同道,心性坚定,沉稳持重,能于其纷繁爱好、多变心绪之中,为其立恒心、定心志,帮其摒除浮躁,扎根正道,不致一生涉猎广泛却无一专精,蹉跎岁月。”

“其三,需得一段温润良缘,相知相守,抚平其命格自带的执念偏执,化解贪狼躁动之气,沉淀心性,安稳心神,化命格变数为人生福气,渡其一生安稳。”

末了,徐玄扈再度叮嘱,语重心长:“世人皆知贪狼为桃花星,却不知此桃花非独男女情爱,更是主八方人缘、万般际遇、周身吸引力。令孙生来招人喜爱,人缘广博,际遇繁多,身边来人良莠不齐,祸福相依。”

“身边之人,用得好,便是一生贵人、一世福气,助其乘风破浪、安稳顺遂;用不好,便是执念枷锁、祸乱根源,牵绊一生,毁其命格、败其人生。汝霖兄日后需悉心筛选其身边往来之人,慎择良友,慎结善缘,方能护其贪狼命格趋吉避凶,一生无虞。”

彼时听闻这番话,张汝霖只当是星象闲谈,记于心中,未深思深意。

如今舟行江南,前路将归山阴,身旁伴着身负血海余生、心性纯粹、沉稳坚韧的陈嘉上,他蓦然想起当年这番星象谶语。

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深意,缓缓望向身前沉默静坐的少年。

陈嘉上:“张大人送星宿下凡的亲孙子给我做兄弟?”

张汝霖微笑点点头,又笑谈起当年趣事。

那是万历二十五年,深秋,北上赴任的张汝霖,一路风尘仆仆,悄悄回了山阴老宅。

他原是江西临江府清江县知县,刚升迁京官兵部知事,要立刻进京当差。这次北上的官道刚好贴着山阴路过,他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刚出生的小孙儿,实在忍不住,便想着趁机回家看一看。

暖阁里暖阳融融,乳母轻轻哄着襁褓里的小婴孩。小家伙安安静静躺着,眉眼清灵秀气,一点也不哭闹,乖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格外讨喜。

张汝霖俯身看得爱不释手,眉眼慈和温柔。

张耀芳站在一旁,笑着又带着些许小心,轻声问道:

“爹,您如今正要进京赴新职,公务最是要紧,怎么还特地拐回家来啦?”

张汝霖直起身,慢悠悠笑了笑,语气温和。

“为父也是偷偷侥幸一回。”

“你也知道我朝的规矩,做官赴任,律法上是不许中途随便回家逗留的。按理来说,我领了新官职,该一刻不停往京城赶。”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得轻描淡写:

“这次是真的凑巧,官道刚好路过家门口,算不上违规绕道。可朝中人心复杂,我刚升官,看着风光,暗地里估计不少人盯着我的动静,等着挑我的小错。”

“若是真有人小题大做、刻意参我一本,也是够麻烦的,闹不好官职都保不住。”

“只是我实在太欢喜、太挂念家里这个小长孙,甘愿冒这风险,回来瞧两眼,住个晚上就走。”

张耀芳一听,心里又暖又感动:“原来爹竟是冒着这般顾虑回来的。”

“无妨无妨。”

张汝霖摆摆手,笑得慈祥宽厚,眼里心里全是襁褓里的孩子。

“为官半生,宦海浮沉,有时候却觉得家里添丁、儿孙安好,才是最大的喜事。”

他再次低头看着婴孩清澈聪慧的眉眼,越看越满意,缓缓道:

“这孩子生得极好,眉目藏慧,将来定是个争气的。我给他取字宗子。”

“咱们张家世代书香、积德累仁,这孩子定能“公侯之家,必复其祖”。”

随即他转头,温声细语叮嘱张耀芳:

“你往后好好费心,给孩子寻最靠谱的名师,从小好好启蒙教养。等他再长几岁,身形骨骼长开,我便接他到京里,带在身边亲自教、亲自养。”

“这辈子余下的心力,我都花在他身上,好好护着我的小宗子长大成人。”

思路回来,张汝霖对陈嘉上笑笑:“我把宗子送你做兄弟,或许,这冥冥之中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你心性沉稳,或可为我陪伴我这命格跌宕的孙子,镇住那颗贪狼躁动的心。”

“我为你做了新的户籍,从此后你忘了你的前尘往事,就在山阴做一个普通人,名字便叫陈嘉。”

风雨渡江,前路漫漫。

京华血色已然远去,山阴岁月即将开启。

两个孤苦之人,一段宿命羁绊,自此落地生根,岁岁相依,于乱世浮沉之中,共守余生安稳,共渡漫漫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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