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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正文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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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我早就拦着你!偏你心软多事!老话救急不救穷,你听不懂吗?”

大伯母:“沈墨樵那病多少年了?拖拖拉拉、缠绵不愈,就是个填不满的穷坑!家里只剩一双半大孩子,无父撑家、无产业傍身,帮一次就要帮一辈子!咱们凭什么揽这烂摊子?”

大伯母:“我还听说那丫头日日上街摆摊、外头奔走营生!女子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咱们族里多少待字闺中的姑娘,个个等着清清白白的门第名声议亲!她一个人不守闺训、在外折腾,旁人只会说沈家门风松散、教女无方!”

大伯母:“日后族里姑娘高嫁、攀亲,全都要被她拖累!谁还肯娶沈家女儿?!”

帘幕唰的一声被掀开,大伯母面色铁青,径直走出来,直视着姐弟二人,半点情面不留。

沈大伯被妻子说得搅起旧账,原先那一点微薄的恻隐也渐渐淡去,他往前半步,语气沉郁,搬出过往旧事。

“攸宁,佑年,话也不能只由你们一面来讲。当年你母亲路上遭惊马冲撞,骤然离世,那时候族中出钱出力,帮你们料理后事、打理丧事,已是帮衬你们许多。后来你父亲染病倒下,起初族里也有过接济。”

“族中长辈念及你孤女无母,几番好意,同你父亲商议,要为你寻一门妥当婚事,找一户殷实人家把你嫁出去。可偏偏是你父亲,次次执意不肯应允。”

他摇了摇头:“族人便是这样一点点对沈墨樵寒了心。他宁可任由女儿抛头露面,自谋生路,也不肯依从族中安排为你议亲。这些年宗族集会、族中祭祀,他也常常托病不到,久不参与族中事务,在长辈眼里,便是不尊不敬。事到如今,宗族也无力再周全你们,便只能让你们一家三口自生自灭。”

这番旧账一摆,仿佛沈家落到这般境地,全是沈墨樵固执己见酿成的错。

一直隐忍的沈攸宁鼻尖酸涩,眼眶泛红:“大伯,我娘亡故,族中相助料理后事,这份情分,我父女姐弟从未敢忘。可丧事一过,往后数年,我爹卧病不起,汤药不断,真正伸手搭救的,又有几人?”

“至于婚事。我爹不肯轻易将我草草许人,不是不知好歹,是不愿把我随便推入一户人家,当做交换温饱的筹码。难道女子的出路,便只有嫁作人妇这一条吗?”

“若是嫁过去遇人不淑,终日受磋磨,难道便是族人口中的好日子?我爹宁可叫我凭双手活命,也不愿拿我的终身去换一时安稳,何错之有?”

“族里祭祀集会,我爹重病缠身,床榻都难以起身,如何撑着病体赴会?这便是不尊不敬吗?!”

大伯母在一旁冷笑一声,抢过话头:“你爹就是自私,怕你嫁出去,没人照顾她,硬留你在身边伺候!”

大伯:“大明律例,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你早就可以婚配。况且女子立身,本就该依托夫家。是你父亲一意孤行,才落得今日家徒四壁。如今你在外摆摊做生意,满城人都看在眼里,族中其他待嫁姑娘,都要被你的名声连累!”

大伯母:“我和你大伯商量过,唯一两全的法子——让佑年跟着族亲去杭州商号做学徒。安稳学一门手艺,踏踏实实挣活命钱,不必跟着你瞎折腾。你也安分守闺,再也不许在外摆摊露面,保住沈家脸面,不耽误族中姐妹前程。”

沈攸宁浑身冰凉,急得指尖都在发抖:

“大伯!我爹病情反复无常,时昏时醒,时日难料!佑年是我唯一的帮手!制笺晾晒、香料炮制、送货收单、守摊营生,所有粗活细活,全靠我们姐弟二人支撑!他若是走了,我孤身一人,根本撑不住所有活计!”

“生意一停,分文进项全无!爹的郎中诊金、昂贵药钱,我们分毫拿不出!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家父熬死在病榻上吗?!”

这般绝境泣诉,落在大伯母耳中,只换来一句冰冷刻薄的指责:

“你太自私了。只顾着你自家父女姐弟的难处,便要拿阖族姐妹的终身幸福来陪葬?你家难,是你家命苦,不该拖累宗族、连累旁人。”

“话已至此,不必多言。要么送佑年去学徒、安分守礼,要么你们自家自生自灭。宗族仁至义尽,不会再管你们分毫。”

大伯也不耐烦地抬手驱赶:“走吧。回去好好反省,莫要再执迷不悟、纠缠不休。”

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所谓宗族情分。

门外冷雨潇潇,寒风裹挟着泥水,劈头盖脸浇落下来。来时姐弟相携、心存微光,归时满心寒凉、进退无路。

一路归途,冷雨浸透二人衣衫,鞋袜全部泡在泥水之中。沈佑年连日劳作本就体虚,方才在大伯府中强撑着压抑情绪,一路受冷吹风,浑身一阵阵打寒颤,脚步越来越虚浮。

好不容易挨到自家小院,刚跨过门槛,沈佑年再也撑不住,身子猛地一晃,眼前一黑,径直向前栽倒。

“佑年!”沈攸宁慌忙伸手去扶,可浑身脱力的少年沉甸甸的,几乎将她一并带倒。

屋内的林翠儿听见动静,快步冲了出来,伸手一把托住沈佑年,将人半架半扶,急急送入里屋,安置到榻上躺下。伸手一探额头,烫得骇人。

“烧得这么厉害!浑身冰一样湿!”林翠儿眉头紧锁,先快速脱下沈佑年湿透的外衣,拿干燥粗布把他浑身擦干,又拧了热布巾,一遍遍敷在少年额头,给他物理降温。

小院风雨还在哗哗作响。

沈攸宁站在堂屋,满身雨水淋漓,方才在大伯家受的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心口堵得发疼。一边是里屋高热昏睡的弟弟,另一边隔间卧房,还躺着终日被病痛折磨的父亲。

林翠儿忙完一轮,从内屋走出来,看见沈攸宁呆呆立在原地,鬓发滴水,面色惨白,眼眶通红。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沈攸宁冰凉的胳膊,低声问道:“去本家大伯那里……事情不顺利是吗?”

一句话问完,沈攸宁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崩开,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紧紧抱着林翠儿。

“宗族不肯帮我们。”她声音沙哑低沉,“只叫佑年远赴杭州当学徒,要我闭门不出,否则便任由我们一家三口自生自灭。”

沈攸宁想想自己这时候不能倒下,擦干眼泪。“翠儿,我先去换算衣裳。”

“去吧,先别想那些。”翠儿压下心头火气,强作镇定,“眼下最要紧,先顾好屋里两个人。佑年高烧不退,得想办法请郎中过来。你快去把湿衣服换下,若是你也病倒,这家里就真的彻底垮了。”

沈攸宁:“好”。

雨声敲打着院中的青石地。

至亲宗族关上了生路的大门,所幸还有一个没有血缘的挚友守在身侧。

漫无边际的风雨绝境之中,至少还有一盏灶火,还有一人,与她一同扛下这漫天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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