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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正文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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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攸宁赶回沈家小院,连日缠绵的阴雨竟悄无声息散了,天光破开云层,暖洋洋铺洒在院落的瓦檐、青石地上,积水洼里映出一片清亮的日光。

踏进院门,沈攸宁将用油布层层裹好的银包小心收进箱匣,把方才在漱玉楼同柳隐会面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沈佑年与林翠儿听。

听完这一番奇遇,屋中二人皆是又惊又喜。

沈攸宁:“佑年身子尚且还在休养,我们眼下纵然满心振奋,也万万不可头脑发热。这三日我们且按兵不动,先四处留心打探,多找熟识的卖婆闲谈求教,慢慢物色可以搭伙做事的人手,不必急着铺开张。柳隐姐姐并未给我们定下期限,唯有规划思虑得周全谨慎,日后行事,心中才能踏实,放手去做。”

沈佑年:“姐姐,我已经大好了,留在家里照看爹爹完全没问题。如今天放晴了,你正好把前些日子做好的素笺、香品拿出去摆摊。也借上街的机会,多看一看市面,正好平复心绪。”

沈攸宁:“说得有理。照旧去摆摊,虽做的还是小买卖,却可以借着机会好好观察街上的客流,看看各家货品行情,正好捋一捋心中的新思路。”

林翠儿:“雨后江水涨起来,江里鱼正是多的时候。我也想回去一来捕鱼换些零碎贴补家用,二来也正好打探打听,看看有没有家境困苦、愿意出来做工的姑娘。”

自那天一场漫天荷瓣的乌龙闹剧过后,梧桐巷的风,便悄悄变了味道。

从前张岱逛市井,是随性闲逛、贪看人间烟火。

如今他绕路来这条老街,心底多了一处温柔有趣的牵挂。

这种牵挂又隔着多日的降雨,越发清晰起来。

天放晴了,张岱依旧甩开陈嘉独自溜街,折扇轻摇,步履闲散,熟门熟路拐进巷口。陈嘉了然,改成暗中保护。

张岱远远便看见那方青布小摊,沈攸宁正低头裁纸。

她做事向来规整,折痕对齐分毫,边角修得匀净,眉眼垂落,安安静静。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指尖落纸时,下意识微微抬眼,往巷口望了一瞬。

她轻轻收回目光,暗自失笑。

不过一面之缘、一场乌龙,何须多念。

不多时,轻快脚步声渐近,张岱晃着折扇停在摊前:

“姑娘今日小摊清净,总算无人捣乱、无人惊扰。我今日特意自律,不带花篮、不闯祸。”

一句话,直接提起数日落花闹剧,瞬间化开两人初见重逢的淡淡生疏。

沈攸宁:“公子有心了。当日那场荷瓣落摊,算是我摆摊以来最雅致的一场意外。”

张岱顺势在摊边青石阶坐下,姿态随意:“我今日来,是专程赔罪,也是专程求教。”

沈攸宁:“求教?”

“正是。”张岱指了指摊上层层叠叠的素笺,“我家中藏书不少,平日也爱写写画画,可总觉得府里制式笺纸太过规整刻板,少了烟火灵气。姑娘手制笺纸,清润干净、风骨天然,是我从未见过的雅致。”

沈攸宁:“不过市井粗纸,手工粗制,入不得世家雅致眼界。”

“恰恰相反。”张岱摇头,“规矩里出来的雅致是刻意,烟火里养出来的干净,才是天然难得。”

沈攸宁垂眸不语,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温热。

张岱:“我近日想抄录几卷闲诗,不想用府里刻板官笺。斗胆想问姑娘,可否借我两张手制素笺?我明日归还,顺带附上书本,以书相抵,不算白取姑娘手艺。”

沈攸宁:“无妨。公子喜欢,自取便是。”

说着,她伸手从最上层抽出两张品相好的印花素笺,纸面光洁、纹路清雅。

递出时,指尖轻触,温凉相碰,转瞬分离。

张岱接过素笺:“果然不凡。明日我必带好书来换,绝不占姑娘分毫便宜。”

沈攸宁:“公子随性便好,不必拘谨折算。”

她平日里待人皆是客气,若是别人早就按生意思路索要纹银,唯独对他软了态度。

沈攸宁低头分拣香料,额间沁出薄汗,下意识抬手拭汗,动作细微疲惫。

张岱坐在一旁看得真切,二话不说,拿起随身折扇,隔着半尺距离,轻轻替她扇风。

扇风轻柔,不扰纸、不乱香,分寸拿捏得到位。

沈攸宁察觉风来,抬眸看他。

少年垂着眉眼,认认真真替她扇凉,侧脸干净温柔,只一副自然而然、顺手为之的坦荡模样。

沈攸宁轻声道:“公子不必如此。”

“举手之劳。”张岱抬眼,“姑娘日日守摊受热,我偶尔路过纳凉,沾了姑娘的笺香清风,自然要还一份凉风。礼尚往来,才是正经道理。”

沈攸宁不再推辞,低头继续忙活。

傍晚收摊前夕,张岱想起明日的约定,特意叮嘱:

“明日我带两本诗话杂记过来,皆是清闲雅致的闲书,不拘课业规矩,姑娘若是闲来无事,可随手翻看。”

沈攸宁眼底难得亮起一点真切的期待。

她轻轻颔首:“多谢公子。”

“无需多谢。”张岱笑得明朗,“借纸、借书、借晚风,来日方长,本就是人间最有意思的相逢。”

隔日张岱恰逢张家族兄大婚。

山阴世家联姻,场面盛大规整,礼数周全到刻板。朱红喜绸挂满庭院,宾客车马盈门,鼓乐喧天,人人脸上挂着制式圆满的笑意。

张岱一早便被长辈拘着应酬。

他本是最爱热闹、最喜人间鲜活的性子,起初还带着少年看热闹的新奇,东瞧西看,凑在人堆里瞧新人拜礼、看宾朋寒暄,甚至跟着同族小辈起哄嬉闹,可满堂喜庆浮华之下,藏着的冰冷算计,终究被他撞了个正着。

筵席过半,宾客四散游园闲谈,前院喧嚣热闹,后院偏廊却格外清静。张岱嫌前厅敬酒客套繁琐,便想着躲去廊下偷闲吹风,刚转过雕花月门,便听见假山后传来族兄与二伯父的低声对话。

起初他本无意偷听,可入耳的字句,字字市侩、句句凉薄,生生钉住了他的脚步。

只听族兄语气毫无新婚半分喜色,反倒带着几分轻慢不耐:

“爹,今日礼数走完,总算松了口气。柳家旁支这门亲,规矩多、架子大,连日应酬,实在疲累。”

大伯父低声安抚:“疲累算什么?娶的是她家嫡支旁脉,攀的是京中势力。咱们这支常年弱势,借着这层姻亲纽带,来年宗族分利、仕途门路,方能站稳脚跟。女子性情、心意喜乐,本就不在考量之内。”

族兄轻笑一声:“我原也不必非得娶她。样貌平平,性子刻板,终日守着闺训规矩,无趣得很。若不是看中她家根基助力,我断然不愿受这拘束。如今婚事既定,门面做足、利益绑定,往后安稳度日便是,真心欢喜,谈何容易。”

“原本便是如此。”大伯父语气理所当然,“世家联姻,从来是合族交易、利害捆绑。何为良缘?有利便是良缘。你厌她刻板、她嫌你疏冷,都无妨,只要门第相当、互为助力,这婚姻便是圆满得体。至于情爱心意、朝夕温存,皆是市井小民的粗浅闲话,登不上高门台面。”

假山外日光正好,张岱立在廊下,心底骤然一片寒凉。

人前,是锣鼓喧天、佳偶天成、人人称颂的金玉良缘。

人后,是厌弃、是算计、是交易、是利用,是从头到尾的权衡博弈。

他从前只是懵懂看见父母婚姻的冷清孤寂,只是本能抗拒被安排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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