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山阴,晴光温柔,街巷烟火蒸腾。
久别归乡的车马,渐近城门。一路北归,霜风洗尽江南脂粉虚气,也吹散了半年演戏荒唐的浮尘。张岱掀着帘角,静静看着阔别许久的故土街巷,心头松弛安稳。
行至城门外临街小市,车马暂歇等候入城。
路边小摊摆着琳琅满目的木扣、香牌、织佩,都是小城最朴素的市井小物。
张岱目光无意间一扫,落在一枚素木同心扣上。
扣身素净、纹理浅浅,一分为二、合则圆满,不描金、不敷彩,简单雅致,恰好合他近日心境——挣脱虚妄、归回本真。
摊主是个寻常老婆婆,笑着吆喝:“公子眼光好!这同心扣纯手工打磨,保真心、合人意,最适合送知心之人!”
张岱闻言微怔,心底自然而然浮起一道安静温柔的身影。
他从前从未留意这些儿女小物,可此刻看着这枚朴素木扣,脑海里全是山阴巷口沈家小摊她素手研香的模样。
他轻声道:“我买下了。”
付了钱,他将小小同心扣拢入袖中。
不张扬、不刻意,只是心底悄悄藏了一份温柔心意,打算来日寻机赠予她,算作一场无声的谢礼、一份默默的惦念。
他又看了看车马上携带的箱子,里面塞满了他游历寻来,还没来得及寄回来的礼物。每个小件都代表着他对她一次默默的惦念。
车马重新启程,缓缓驶入城内。
冬日正是街市最热闹的时候,往来行人如梭,铺面林立、人声熙攘。
清露香斋门前更是红火热闹,客流络绎不绝。
沈攸宁今日无事,立在店门檐下帮着迎客、整理新摆的货品。
阳光落在她发梢眉眼,温柔安静,偶尔低头理货,偶尔轻声应答客人问话,恬淡稳妥,自成一方安稳烟火。
沈佑年在店内对账,苏阿禾在后堂调配新香,林翠儿忙着给客人打包货品,四人各司其职,小店热气腾腾、井然有序。
沈攸宁正低头在柜面上拿着一个香囊轻抚,心神微晃,悄悄走神。心底翻来覆去,还是近日萦绕不散的那桩心事——
传闻里满身荒唐、被退婚约的归乡人,今日,该到家了吧。
手中这个香囊是这半年来她隐约想到张岱时,自己特地调配的,本想当成答谢礼回赠张岱,但是又觉此为贴身携带之物,并不合适赠送。
她明知市井流言未必是真,可满城议论、族人叹息,终究扰得人心轻轻发怅。
一念及此,眼底不自觉带了几分浅浅的牵挂与失神。
就在她垂眸走神、暗自相思的一瞬。
街心车马穿行,人流分开又聚拢。
一袭素锦长衫的少年,端坐马车侧边,眉眼清俊沉静、褪去半年浮躁,静静掠过闹市人潮。
张岱随意抬眼,视线穿过攒动人群,直直落在清露香斋檐下那道身影上。
四目遥遥相接。
一瞬之间,闹市喧嚣仿佛被抽空大半。
他千里归来,卸尽伪装、脱尽枷锁,看过秦淮最艳浮华,踏过江南千里风霜,最后抬眼,恰好落在故土最干净的一抹温柔烟火里。
她立于人间热闹,日日勤恳立业,听尽他满城流言,心底独自惦念、独自相信。
遥遥一瞥,无声相望。
不期而遇,恰似宿命重逢。
他好像黑了不少,她好像变得明艳好看了些。
张岱眼底微动,袖中指尖轻轻触到那枚温热的同心扣,心底轻轻一软。
是她。果然是她。
沈攸宁心口骤然一悸,失神的目光骤然定住。
隔着人潮车马、隔着熙攘市井,她清清楚楚看见那张熟悉又清隽的眉眼。
是张岱。
他真的回来了。
明明街市喧闹、人声鼎沸,她却像瞬间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所有疑惑、牵挂、怅然、惦念,在对视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化作一缕轻轻的酸涩与温柔。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扰,只是静静望着远处车马上的少年。
短短一瞬,车马缓缓前行,人潮再度涌动,视线被人流隔断。
一眼擦肩,遥遥初见,温柔无声,余味绵长。
车马穿过主街,径直驶向张家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