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儿当场笑出声:
“我的天!你这豪门公子,真跟我们家灶台杠上了?别人家公子哥都学弹琴下棋,你天天蹲我们厨房学烧菜,传出去谁信啊!”
张岱半点不窘迫,站在灶台边,帮着择菜剥蒜,动作笨拙却认真。
“弹琴下棋风雅消遣,做饭是实打实的立身本事,饿不着、稳得住,最靠谱。”
这话落得踏实,沈攸宁指尖微顿,轻声问:
“你近来……好像比从前沉稳许多,也爱思虑长远了。”
张岱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低声坦诚:
“世道一年不如一年,外边蝗灾遍地、关外动荡,我总要多学几样本事,多备几分底气。不光为我,也为身边人。”
墙边两名贴身护卫依旧静默站立,不插话、不抬头。
林翠儿看了两人一眼,好奇随口问:“你身后这两位,天天跟着你,我看身手绝对不一般,是你特意寻来的护卫?”
张岱淡淡应声:“嗯,年末人流杂,市井乱。我亲自挑、亲自养的,性子稳、口风紧,只暗中随行护安,不惹眼、不生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沈攸宁择菜的手慢慢停下,轻声关切:
“你还学了护身功夫?我看你站姿、步态,跟从前文弱模样不一样了。”
张岱浅笑低头,继续剥蒜,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夜里无事,私下跟着陈嘉练近身短打。张家重文轻武,旁人不学,我得学。”
“为何?”沈攸宁抬眼望他。
“纸笔护不住人,风雅挡不了风雨。”张岱侧过头,眼神温柔又笃定,轻声补了一句:“我不想日后遇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点护住你的力气都没有。”
一句话,暖得人心头发烫。
沈攸宁耳尖微热,低头继续忙活灶台,小声回:
“你总思虑周全,事事替我们着想。是以前就跟陈嘉学武了吗?”
张岱浅笑低头说,“陈嘉早十年前就让我学武功了,我这会儿才肯学,太迟钝了。”张岱顿了顿说,“可能那时候没有遇上你。”
一旁林翠儿大大咧咧没察觉暧昧,只顾唠嗑八卦:
“说真的!外人都传你天天败家胡闹!斗鸡赌几百两、秋天专门雇人去阳澄湖挑蟹,一顿吃三十只,吃完还写《蟹谱》吐槽一年不如一年!年关买花灯一砸就是百金,全城庙会都是你撑起来的!”
张岱听得失笑,语气慵懒随性,故意顺着外人的纨绔人设演:
“偶尔玩乐消遣,不然旁人当真以为我只会读书死板。”
“你这消遣也太费银子了!”林翠儿咋舌。
张岱漫不经心摇头,低声淡淡补了句真心话:
“明面花点小钱掩人耳目,暗处才能踏实备后路。真金白银,我从来不乱造。再说,我快年关才回来,这时候都没螃蟹了,哪来的非要一顿吃三十只?有也给你送了。是吧?”
这话只有沈攸宁听懂了。
她轻轻抬眸,对上他眼底深意,心头清清楚楚--他所有荒唐挥霍都是演给世人看的伪装,沉稳筹谋、囤财备世、习武护人,都是藏起来的真心。
她温声开口,顺着他的话轻轻接:“眼下山阴尚且安稳,不过你凡事思虑长远,总归是好的。”
张岱点点头,看着灶台袅袅热气,看着她温柔沉静的侧脸,语气松弛家常:“我不怕累,不怕麻烦。”
林翠儿这时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之前城中顾少安,还想托人再来打探,我直接给回绝干净了!你放心,半点纠缠没有!”
林翠儿:“要是再来打听什么有的没的,我跟陈嘉下次打断他一条腿。”
张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浅淡暖意,看向沈攸宁:
“先前一直惦记,怕你被人闲话为难。如今无事,我便安心了。”
沈攸宁轻轻弯唇:“有翠儿、阿禾、佑年帮衬,我从不会为难。何况……我心里早已笃定,无需旁人多虑。”
一句含蓄心意,落在烟火厨房里,温柔得不像话。
张岱低头,唇角压着浅浅笑意,继续认真学做菜,“昨日你教我的焖肉,今日我再试一次,你帮我看着火候。”
“好。”沈攸宁应声,自然上前半步,站在他身侧,轻声指点,“火别太急,先煸出油,再慢火焖炖,入味才匀。”
两人并肩立在灶台前,挨得极近。
烟火蒸腾、暖意环绕,一句句家常细碎、一声声彼此体恤。
沈攸宁抬头看到石桌上的一小筐橘子,拿了四个到灶台边上,拿起一个边剥,边忍不住抿唇一笑,抬眼看向张岱。
沈攸宁:“我发觉,你每每过来,总不忘给我带橘子。”
张岱闻言,指尖轻轻碰了碰橙黄的橘果。
张岱:“说来是有缘由的。我小时候跟着外祖去往两广赴任,那时候我染上痰疾,时常咳嗽痰多。太外祖心疼我,寻来不少牛黄丸给我调理。那药丸药性重,味道带着一股子苦意,每回吃完药,我便爱吃上几瓣橘子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广那边,‘橘’和‘吉’读音相近,百姓都把橘子当作吉祥果子。逢到过年,互赠福桔,就是讨一个大吉大利的好彩头。”
张岱眼中闪过几分兴致勃勃:“往后过年,我打算备上一份礼盒。里面放上橘子,再配上柿饼、柏枝。柏便是百,柿便是事,橘便是吉,唤作百事大吉,拿来新春祈福再合适不过。”
沈攸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往后我们沈家商铺,逢年过节,也可以推出这款百事大吉礼盒,想来定会受人喜爱。”
张岱望着她欢喜的模样,少年心性忽起,故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对了,我跟你说,我还给这些橘子封侯了。”
沈攸宁一愣,满脸好奇,微微歪头:“封侯?橘子也能封侯?”
张岱一本正经,指着灶台上的三个橘子,“这是德庆贡柑,我封它为德庆柑侯;这是四会贡柑,便是四会柑侯;这是砂糖橘,也封作砂糖橘侯。”
张岱:“两广最出名的就是这三个侯。”
这番孩童似的疯话一说完。
沈攸宁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就这么定定望着眼前洋洋自得的少年郎。
院门外人来人往,偶尔街坊路过,只当是少年熟人串门说笑。
林翠儿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人忙活,乐呵呵嘀咕:“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哪是来学做饭的,你是天天想来我们小院蹭热闹、蹭安稳!”
张岱闻言,抬眸看向身侧姑娘,眼底温柔藏不住,轻声含笑:“嗯,确实。别处再热闹浮华,都不如这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