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动作轻些,早晚得还回去呢!”
悬黎站在阶下,守着里外进出的夏春等人,不时发出一声轻嘱。
冬去春来,宫后苑的花木早已抽芽,翠绿枝叶上缀满了花苞,只待一场及时雨便要齐齐绽放。
这日春光正好,暖风和煦,晒得人浑身舒畅,悬黎便干脆命了人将屋内堆攒的书册一一搬出来,摊在空地上晾晒。
她来时轻装简从,自然带不进这些东西。而长乐宫有的,也不过是些教导嫔妃规矩的女训典籍,又或者记载先列女事迹的寻常书卷。这些她都知道,也看过,却不喜欢。
后来偶然之下,她从彭得喜嘴里听说了宫中太监读书的去处,便借着这层便利,大着胆子请他们捡了些合适的、不惹人注目的带回来。
而张皇后送了符纸以后,她有时也会陪着阎福瑛往钦安殿烧香。次数多了,便也从道士们嘴里知道钦安殿的藏书也颇多,不过因元照容常年笃信道学之故,存放着的也多是道家经典罢了。
这倒没什么。
沈氏一族人丁颇丰,虽他们这一支偏安一隅,但不乏有人深究此道的,本家更出过一位在钦天监任职的长辈。悬黎自幼耳濡目染,便也对它们知之甚细。且问道士们借书,也远比让彭得喜他们回回冒着风险从内书堂支领卷册来得妥当。
如此,悬黎便明着从钦安殿拿了不少道家典籍,闲时翻阅,聊以慰藉。
入宫将近一年,她始终不曾从旁人口中探听到沈家一丝半点的消息,心中难免挂牵……哪怕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有时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虽这样宽慰自己,可万般忧思无从排解,既无法宣之于口,便只能寄托在这些与过去有关的物事上了。
悬黎本想一同帮手,无奈素商和彭得喜一左一右守得严实,其他人也满脸不赞同地冲她摇头,她便只能偃旗息鼓,做一个甩手掌柜,偶尔发出一声聊胜于无的叮嘱。
堪堪晾晒了一半,悬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原本带笑的神情顿时一敛,而后转身屈膝,口中道:“皇上万安。”
原本热闹的场面顿时一静,又随着悬黎的动作,乌泱泱地跪倒一片。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朕来了……竟不怕认错了人么?”
元照容将人拉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眼底却含笑,瞧着心情倒是颇好。
悬黎自然也察觉到了,她顺势起身,唇角浅浅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垂眸温声道:“自然不会认错。”
倒不是她刻意逢迎,实则是这偌大皇宫之中,能够悄无声息行走,让所有太监宫女敛声屏息、不敢喧哗的,除了元照容,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而她亲历了几次,又发现元照容似乎惯爱如此——不让人提前传报,总由着一时兴致去到某处。
或许是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意,也乐于探看旁人猝不及防之下的慌乱姿态,这种其他人惶恐避之的试探把戏,自悬黎第一次察觉至今,元照容依旧乐此不疲。
男人听见悬黎的回答,倒不见多大的反应,只略微用劲一拽,便将人拉到自己身边,距离极近。而后,余光从尚且伏跪在地的一群人身上扫过,仿佛在观察着什么。
悬黎心头微紧,唯恐这满地杂乱摊放的书册会惹得元照容不悦,当即作无事状开口,“日头渐盛,还请皇上移步内殿稍坐,臣妾这就命人去备茶点。”
悬黎一边说着,一边朝距她最近的素商和彭得喜示意。不料元照容却像是对眼前场景起了兴致一般,抬手按住她的手腕,语气平淡道:“不必着急收拾,方才在做什么,这会儿继续做便是。”
话音刚落,便见那只原本蜷在暖阳里的狮猫懒洋洋地抻长了身子,又动作轻巧地蹭到男人脚边。
元照容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弯腰,便将狮猫搂进怀里,指尖不紧不慢地抚弄着狮猫的脑袋,竟真就站在原地,等着其他人再度动作起来,瞧着十足的闲适自在,半点没有要进殿的意思。
悬黎怔愣一瞬,视线迅速从元照容脸上掠过,见他表情不似动怒,心绪稍缓,又温声道:“既如此,不若叫他们将桌椅搬到廊下,臣妾陪着皇上坐叙闲话,可好?眼下虽瞧着春光和煦,可再过半个时辰,日头便要西移晒过来了……虽说如今不算酷热,但久立难免伤身。”
这话说得体贴,处处透着细心周全,元照容便也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一旁候立的宫女太监立刻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将桌椅挪至廊下阴影处,很快又备齐茶点奉上。
元照容打量了几眼,这才缓步上前落座。悬黎落后半步,先将斟好的茶奉到男人手边,见他接过,又朝自己一抬下巴,方才依着规矩侧身坐下。
元照容浅浅抿了一口茶水,便将杯子搁回桌案,又抬手轻抚着怀中狮猫的脊背,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满地晾晒的书册之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多时,忽而开口,“朕来得不巧,竟撞上你晒书了,倒是悠闲……怎么想起来这事儿的?”
悬黎一时摸不准元照容心思,便道:“难得遇上个好日头,左右也无旁的事,便干脆叫他们将书册都搬出来晒上一晒,也驱驱潮气。”
元照容噢了一声,眉梢轻挑,“可朕怎么记得,各宫嫔妃殿内所留存的书籍,都只是些教导人规矩仪礼的,但你晒的这些……朕粗粗一扫,竟大半不曾在其他嫔妃宫里见过。”
“你平日将长乐宫打理得一丝不苟,朕来你这里许多次,若非今日凑巧撞上,竟还不知你私下里添了这么多的书册典籍。”
闻言,悬黎轻轻垂下眼帘,侍奉在元照容身边的日子久了,她偶尔也能咂摸出几分天子脾性。此刻听他语气平缓沉稳,并无半分讥嘲或愠怒,便也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惶恐伏跪作请罪状,只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弧,略略低头,顺着元照容的话解释起来。
“果真万事都瞒不过皇上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