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的话,田实并不意外,本来也想找个机会和她坦白的。
他坐直身体:“抱歉,我之前没和你说实话,我不是社工,在做一些兼职。”
“我听李康年说你学习成绩很好,考上了屿城大学,你去考社工也不算难事。我以为你会编一些更高大上的名头,比如工程师或是金融咨询师。”
小黄动了动,在轻微的呼噜声里,小爪慢慢垂下来。
“该我问了。”田实把小黄的爪子托在掌心,用拇指揉着它灰扑扑的肉垫,“你存钱是为什么?”
“存够一定金额,给我爸妈养老。”
安宁故意隐去的后半句,但被田实发现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
安宁扯了扯嘴角,望向笼子外,那群小狗正兴高采烈地围在一起吃饭。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毫不吝啬地将温暖洒向它们,笼子的菱格网将画面分割成很多块,每块里都有摇得起飞的小尾巴。
它们在为什么而活呢?
存钱似乎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她变相夺去了安乐康复的可能,也毁了爸妈享受天伦之乐的可能,理应在物质上弥补。
世间有太多比她更悲惨的存在,她没有食不果腹,也没有像小黄这样失去一只眼睛。
如此看来,握着别人渴望的东西却没有珍惜,和那个有钱的老太太没分别。
可她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存钱之后的然后,找不到答案。
她独自一人站在浓雾弥漫的大地,前路遥遥,一片空茫。
“然后呢?”
田实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
安宁抬头,看到自己在那两汪温泉中迷惘的脸。
可以告诉他吗?告诉他又如何呢。
心里跃跃欲试的声音,和他耐心的静默一起,像个循循善诱的使者,企图解救她。
但是她要放弃既定的绝径,接受随机的日晒雨打,走向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吗?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怀里的小黄也被惊醒。
安宁放开小狗起身走出去。
在她去接电话时,小黄打着哈欠和另外两只围着田实拿着的饭盆大快朵颐。
田实看着她谈笑自如,只觉心滚在钢针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在寿衣店见她的第一面时就有预感,她像一口了无生气的枯井。
类似的状态,他只在那个从楼顶一跃而下的大学室友脸上看过。
那是一个过分瘦弱的男生,平时待人礼貌也很爱笑,但在没人理会的时刻,他就会沉寂下来,像是地上的尘埃,只随着外力游荡再落下。
田实拿到诊断书的那天,“肝血管瘤”几个字给他的世界静了音,以至于没发现室友已经进来多时。
室友像是没注意到他慌张背到身后的手,只在晚自习回来送了他两个黄桃罐头。这是村里看望病人必备的礼物。
他小时候发烧,爷爷也会给他买黄桃罐头,甘甜爽口的桃子滑进喉咙,能带走所有不适。
彼时田实没有主动去社交,但依然很高兴室友主动拉近关系。
他们同样都来自乡村,靠奖学金和兼职自食其力。那些面对金钱时下意识流露出的窘迫,会在他们苦笑时的对视中消散。
他们会一起晚自习,一起探讨课题。他开始在室友的眼中看到微光,但它又在一通来自室友家里的电话后熄灭了。
不过室友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甚至晚上还拉着他看星星,请他吃了一顿全是手切羊肉的昂贵火锅。
等他后知后觉地嗅到不详气息时,只剩室友在本子上留的一句话:我不想死,但谁能告诉我,该怎么活?
然后就是拉上警戒线的教学楼,还有从头到脚都盖着蓝布的室友。
消息很快被压下来,室友的学号学籍都被删除,所剩不多的物品也被家里人打包带走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此轻易地消失,没留下半点痕迹。
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谈起这个人,只有窗台上两个被洗得发亮的空罐头瓶还在执着地证明,这里有人来过。
室友的问题没有随他一起坠落,反而搅得田实心神不宁。
被疾病拨快的时间,不容他再慢吞吞地生活。他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然后,他休学。他想见安宁,想站在她身边,哪怕就几个月,几天。
现在,他庆幸这个不理智的决定,他不想让安宁也和那个室友一样,离开得悄无声息。
“不好意思,店里有事我得去一趟...”安宁挂断电话,还没说完就被田实拉住,大步往车里走:“去哪儿啊?”
还在吃饭的小狗们被他们带起的风惊扰,和大姐一同望向那辆疾驰而去的汽车。
田实始终没回答,眼看飞速后退的路灯杆逐渐变成灌木,她皱着眉:“到底要去哪儿?”
“我们逃跑吧。”
田实说得无比认真,正午的阳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的光,好像那晚飞溅的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