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钦昭淡漠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把撑伞的手微微摇晃着跟上了。
她开始微微踮着脚走,这样鞋跟不会陷进柔软的地毯里,会快一些。
很快到了体育馆前的签名墙,临时拉了篷布遮雨,丛花收起了伞,静静等在一旁,看着陆续几位嘉宾上前,同宋钦昭寒暄了几句,随后互相谦让着在签名墙上签了名,合了影。
几位校领导相携从门口迎了出来,嘉宾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宋钦昭被簇拥在最中间的位置,有校领导指着路,还有红毯一路铺到台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走错。
丛花和几个志愿者远远跟在后头,尽着原定的职责,看到各自负责的嘉宾按照桌上的名牌对应落了座,志愿者们都松了口气。
丛花身旁的男生问了句:“咱们能收工了吗?”
另一位女生回答说:“早着呢,你没看学姐在群里发的嘛?端茶倒水、搬东西、上台送花,样样都得我们来,把我们一个当两个人用。”
话音刚落,身后不知从哪儿走过来一个风风火火的行政部老师,挂着校庆筹备组的胸牌,在他们一群人里指了四个人,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把外面的花箱整理一下,有几个倒的扶起来,吹歪的整理一下,再清理一下路面,咱们荣大的门面弄成这样简直像什么样子!还有剩下的人都过来帮忙搬水。”
刚刚还在抱怨的志愿者们连忙应了声,被点中的四个人小跑着出去了,丛花也在其中。
刚刚同丛花并排站着的男生一边小跑着一边心虚说道:“欸,同学,你说,刚刚那个老师听见我们说的话了吗?”
丛花笑着说:“不知道,管她呢,听见了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也是,”男生嘿嘿一笑,正式向丛花介绍自己:“我叫徐家理,家乡的家,理智的理,21级商学院的,同学你呢?”
“丛花,21级新闻传播的。”
“你这姓好特别啊。”
“是吗?”
“反正我从来没认识过姓丛的,是下面有一横的那个‘丛’吗?”
“是的。”
走到外面,四个人商议了下,两两分了组,各负责道路一侧。
徐家理和丛花负责一侧,徐家理展现出对女生的绅士风度,提议他来扶起沉重的花箱,丛花则负责把零落的花瓣和叶片捡拾进袋子里。
收拾到最后一个花箱时,丛花已经将地面清理干净了,便来帮忙徐家理的忙,和他一起推花箱。
丛花一边推着一边感叹:“这个季节不知道从哪里买来这么多盛开的鲜花。”
徐家理附和说:“可不是嘛,估计是温室里养的,今天在外面冷风一吹冷雨一淋,明天就凋零了,只有一天的观赏期。”
“真可惜。”丛花说。
“能被这么多人看到,也算有价值吧。”徐家理说。
丛花并不理解,花的生命本就短暂,强行盛放在冬季,昙花一现,然后凋零,而路过的客人们也不过是匆匆一瞥,生命一场,何必呢?
想到这里,她匆匆打住。
她时常埋怨自己总是存在着多余的同情心,对人对物都是,侵占了她的情绪。
她阻止自己往下想,转而往后退一步,用手掌在自己的两只眼睛中间比了一条直线,将一排花箱的边缘在视线里连接起来,她眯着眼睛说:“对齐了,完工!”
徐家理手掌的泥灰搓了搓,又在空气中抖落两下,表情转为轻松,说:“早知道来干苦工的,我就不报名了,我报名时还以为能跟几个出名的校友合张影什么的。”
丛花笑他:“真有这种好事,哪轮得到我们?”
徐家理也笑了:“也是,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齐力将垃圾袋拎了起来,投进不远处的垃圾箱里,扔完垃圾一转身,丛花的余光里闪过一道影子,那影子正在朝她的方向冲过来,还没来得及辨认是什么,她便条件反射地往后倒。
徐家理眼疾手快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丛花这才没有摔下去。
定睛一看,是一辆电动车从丛花的眼前驶过,驾驶电动车的人明显不太熟练,把控不住方向和速度,一路“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冲向了他们刚整理完的那排花箱,好在他在一个花箱前紧急刹停了,才没出现什么人仰马翻的意外。
徐家理也被吓了一跳,表情由惊恐转变成愤怒,上前揪着那男生的衣领,骂道:“你不会骑车开这么快干什么!”
驾车的男生也惊魂未定,抚着胸口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借的室友的车,我没想到这速度这么快,对不起。”
徐家理见他态度良好,便决定放过他,松开了他的衣领,又说:“这真的太危险了!下次当心点,这次幸好没出什么意外。”
那男生又连连道歉,最后小心翼翼地推着电动车走了。
丛花一直没出声,直到那男生走远了,才对徐家理道谢:“谢谢你啊,不然我真摔了个四脚朝天,何况今天地上还是湿的,真摔下去,衣服估计都是泥了。”
徐家理摆摆手:“别客气,举手之劳。”
经此一事,两人说起话来也没刚才那么拘谨了,往回走的路上,徐家理问道:“其实刚才就想说的来着,你看上去有些眼熟。”
丛花歪了歪头,问道:“是吗?”
“是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校门口的咖啡店?”
徐家理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咖啡店的店员?你是每天都在那里兼职吗?”
丛花:“我一般周三和周六在那边兼职,我周三课少,你是去买过咖啡吗?”
徐家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对你有印象还是因为之前我室友跟我说,门口咖啡店的咖啡很好喝,还有一个美女店员,给我看了偷拍你的照片,我因为好奇去过几次,但都没碰上你,后来就把这事儿忘了,没想到在这次校庆跟你有了交集。”
丛花听了这个故事,也有些惊讶:“啊?”
徐家理更加羞赧:“对不起啊,我室友不该偷拍你的。”
丛花一笑了之,说:“又不是你干的,你道歉做什么。”
说到这里,丛花突然收了话口。
两人已经走回了体育馆的门口,台下是沸沸扬扬的学生们,台上的红色幕布前站着两位学生主持人,声音从无数个音响里传播出来,响彻整个庞大的体育馆,传进丛花的耳朵里。
主持人说:“下面为大家隆重介绍出席本次开幕式的嘉宾们。”
“……荣成商会会长、荣源科技创始人、荣云资本CEO、经济年度人物、年度杰出企业家,宋钦昭先生,请上台致辞。”
在铺天盖地的掌声中,茫茫人海间,视线好像有了可依附的聚焦点。
嘉宾席中间的那个男人起身扣上第二粒西装扣,稳步走上台前,动作里透着骨子里的漫不经心与优雅。
他站定在话筒前,目光环视全场,在他的微笑中,在他的全部姿态中,都潜藏着一种令人折服的力量。
丛花的目光越过无数人的头顶,再次看他,竟然如此遥不可及,她甚至分辨不出,刚才他冷漠而疏离的眼神,是她的一场幻觉还是真的。
至于之前的种种,那两句忠告,那被轻轻拂去的碎玉,更像是她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