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钦昭的手掌穿过扶手的空隙过来牵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应下了她的承诺,“好,我等着。”
花氧镇虽然名字很美,但实际不过是个经济并不发达的江南小镇,最豪华的地方是镇中心的一栋百货商场,聚集着本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们。
小时候丛花觉得百货商场是全世界最好玩最幸福的地方,因为丛今会给她在一楼的甜品店买一支冰淇淋吃,她一边跟着妈妈逛街选衣服,一边用舌头把冰淇淋一点点舔化在嘴里的感受直到多年后也无法再复刻。
车子驶过那家百货商场,丛花歪着头透过车窗的框景往外看,小时候觉得华丽绚丽的地方,如今看竟然变得黯淡陈旧了,人流却依旧熙熙攘攘,好似什么都没有变样。
丛花转了转脖子,刚才在飞机上因为睡着歪着的脖子渐渐松动了,也可能是回到故乡的缘故,熟悉的事物慢慢袭向她敏感的神经,将她犹如幼童一般包裹起来,她很快放松了下来。
但这样的放松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几分钟。
因为驶过花氧镇的主干道,穿过一片公园,后面是一整片的老镇拆迁安置房,密密麻麻的排布,蓝白色相间的小楼鳞次栉比,在薄雾中影影绰绰。
“你家在哪一幢?”宋钦昭捏了捏她的掌心,问她。
丛花没说话,指了指安置房的某个小区门口,说:“就在这里停吧,我走进去。”
宋钦昭没多言,司机按照她的指令停在了路边。
丛花下了车,回头看了宋钦昭一眼,他还坐在位置上,长腿往前伸着,几乎抵到前座的背面。
丛花的眼里有些茫然,宋钦昭看得一清二楚,他展现出难得的温柔笑意,好似长辈的照拂,说:“去吧,和你妈妈好好聊一聊,别怕,我在这里。”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具备着让她一下子振奋的力量。
真奇怪。
丛花一边往楼上跑,一边这样想。
安置房多是老人居住,年轻人不多,楼道里少有的充满活力的噔噔跑动声,丛花站在防盗门前时,心脏还在砰砰跳着。
等待心脏归位的时间,住在楼上的阿婆从旁经过,颤颤巍巍地眯着老眼将丛花认了出来,“是小花儿吧?是不是毕业了回来啦?”
阿婆自然不懂得毕业不会在冬天,但丛花也无从说起,只好钝钝地点头。
“孝顺孩子,从小就乖巧,你妈妈有你真是福气!”阿婆继续颤颤巍巍地往上爬楼,留下这么一句。
丛花终于鼓起勇气拍响了面前的门扉。
不多时,门从里面开了。
丛今脸上的阴郁变成了惊讶,“你怎么来了?”
丛花捏了捏衣角,“我回来看看你。”
“你不该在荣城上学吗?跑回来做什么?”
“妈妈,今天是周末。”
听见她的称呼,丛今沉默了,往里侧身,让丛花进去,合上了门。
丛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丛今喜欢在冬天给沙发套上一层绒绒的套子,她摩梭着沙发套的质感,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丛今进了房间,拿出一盒毛线来,坐在阳台门旁边的木椅上,旁若无人地织起了毛线,天蓝色的毛线在她灵活的手指间翻飞,看半成品的款式是件高领毛衣。
丛花想起来,小时候丛今也给她织过几件毛衣,为了省钱,她每每长大一点,丛今便把穿不下的旧毛衣拆成线,补一些毛线再织成大的,颜色不一的毛线在她手里总能组成和谐的新图案,从不叫人看出来是旧的。
织到袖子的一半,丛今放下了毛衣针,拎起来看了看整体,丛花一言不发地看着,这毛衣无论是丛今自己穿还是给她穿,都显得太过大了一些。
丛花顺着开了口,问道:“这是给谁穿的?”
丛今利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没谁。”
丛花很快反应了过来,试探道:“是俞叔的吗?”
俞树是过去在村门口开小卖部的,现今搬到安置房里,依旧在小区楼下盘了个对外的小店面,继续开超市,丛花小时候没少从俞叔那里受过小恩惠,不是冷饮便是辣条。
她自小就知道,俞叔对妈妈有意思,不过是俞叔的妈妈不同意他找个带孩子的女人,俞叔也不是没依照家里人的意思去相亲过,只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丛今的身边。
丛花说:“俞叔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丛今放下了毛衣,眼睛看着她说:“还行,就那样。”
“那你们……”
丛今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嘴上奚落道:“你管这些做什么,我被你拖累了半生,我就算要老伴也用不着问你的意思。”
丛花知道妈妈还在生她的气,却还是被尖锐的话语刺痛了。
“我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只是关心你,妈妈。”
丛今将毛线团和毛衣胡乱团了团,继续塞进盒子里,抄起盒子又进了卧室,重新端出一个纸箱子来。
“老屋拆掉之前,我回去又理了理,整理出一些你的东西,你拿走吧。”丛今把纸箱摔在丛花面前的茶几上,砰的一声,震得丛花几乎血液回流。
“为什么?我的东西不可以放在这里吗?”丛花看着妈妈决绝的模样,意识到一场大吵又将来袭。
丛今撇过头去,不看丛花,自顾自看着窗外阳台上的晾衣架,“不为什么,你应该搬到市里去,跟你亲生父母住在一起,我这里不该放你的东西。”
丛花愣愣地琢磨着她的话,流下泪来,“妈妈,你别不要我,我就只有你一个妈妈。”
丛今硬着脖子说:“那不行,你叫别人怎么看我?又要收钱又要占着你,这世上没有这个道理的 ,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丛花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得抽抽噎噎。
“妈妈,我赚了很多钱,我都存起来了,我很快就能凑齐当年借的那笔钱,我去还给他们,还给他们好不好?还了钱,就没有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就还是你的孩子啊妈妈。”
丛今垂下了眼睛,静静地看了丛花一眼,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一时没说话。
丛花在沙发上慢慢挪过去,挨到了丛今的身边,伸出手讨好地搓了搓丛今的手臂。
丛今甩开了,“弄得这么痒干什么!你坐坐好,歪七扭八的像什么样子!”
丛花知道她有些松动了,便收起了眼泪,更加黏糊地抱着丛今的脖子,撒娇地说:“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她仿佛要把这几年欠下的所有都一次性喊出来。
丛今动了动肩膀,眼睛看向窗台上的阳光与绿植,深深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