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实验室的灯果然还亮着,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程澍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件黑毛衣,头发有点乱,眼镜摘了,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堆数据里抬起头来的人。
他看到喻礼的那一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认出了她是饭店里那个话很多的姑娘。
“有事?”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喻礼把保温饭盒举到他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红烧排骨,刚做好的,给你当宵夜。”
程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的保温饭盒:“不用。”
“别急着拒绝嘛。”喻礼把饭盒往他怀里一塞,趁他下意识接住的时候迅速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做多了东西吃不完就会特别难受,你今天不吃的话,我今晚上会失眠的,你忍心让一个无辜少女失眠吗?”
程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目光落在喻礼那张笑容灿烂得过分的脸上,那句话居然没能说出口。
他低头又看了看怀里那个粉色的保温饭盒,上面还贴了一张小纸条,画着一个Q版的小人抱着一块巨大的排骨,旁边写着一行字:吃排骨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画得丑萌丑萌的,但笔触很专业,一看就是学过画的人的手笔。
“你画的?”他问。
“对呀,我学漫画的。”喻礼指了指自己,“江大漫画系,大二,喻礼,比喻的喻,礼物的礼,你记住了吗?没记住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
程澍没有回答,但是他把保温饭盒拿稳了,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会,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谢谢,我会吃的。”
随后就把门关上了。
喻礼站在门外,愣了神,捂着脸无声地尖叫了一下,原地蹦哒了两下,转身就往电梯口跑。
她怕自己再不跑,就要忍不住去敲第二遍门了。
回到了家,她激动得睡不着觉,趴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翻出了素描本,打开台灯,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Q版的程澍,穿黑毛衣的、穿白大褂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抱着粉色饭盒一脸不知所措的,每一个都画得可爱又传神。
她一连画了十几页,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一双熊猫眼去上课,林知意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惊呼:“我的天,你昨晚干嘛去了?偷鸡了?”
喻礼从帆布包里掏出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悄咪咪的递给林知意。
那一页画的是程澍站在实验室门口接过饭盒的场景,Q版的小人顶着一张冷淡脸,但耳尖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林知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抬起头,表情复杂:“喻礼,你这回好像很不一样。”
喻礼把素描本抢回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本子的边缘上,笑了一下:“我知道啊,我第一天就说了,这次真的不一样。”
“喻记小厨”的生意特别好,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喻礼帮着她妈收拾完厨房,正打算上楼洗澡睡觉呢,店门的风铃又响了。
她以为是哪个客人落了东西回来找,扭头一看,愣住了。
程澍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那个粉色的保温饭盒,饭盒已经洗干净了,盖子擦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喻礼,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一些,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声音都要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容易说出口的事。
“那个红烧排骨,”他顿了一下,目光刻意移向了别处,“还有吗?”
喻礼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澍见她没反应,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我那天……吃完了,全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这是我……,胃口最好的一回。”
喻礼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着程澍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和不好意思,她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厨房里排风扇的嗡嗡声。
她想起林知意给她的信息里说过,程澍吃饭极其不规律,她当时以为是科研太忙没时间吃,但现在听他这句话的意思,好像不仅仅是“没时间”那么简单。
一个胃口不好的人,把她做的红烧排骨全部吃光了,并且主动跑回来问还有没有。
这简直是喻礼二十一年人生中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她把抹布往收银台上一扔,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笑得露出了八颗牙。
“你坐下等着,今晚的菜单你随便点,我给你做。”
程澍还站在门口没动,喻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坐那儿,别站着了,你杵门口跟门神似的,别的客人都不敢进来了。”
程澍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似乎从来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了窗边那张桌子旁,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
窗外是江大北门那条巷子昏黄的路灯,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原本锋利冷淡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暖色。
程澍坐在窗边等菜的时候,掏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直播平台的回放页面。
屏幕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在厨房里边炒菜边唠嗑,弹幕密密麻麻地刷着“哈哈哈哈”“小礼今天好可爱”“这个女人又在散发魅力了”。
他看了很久,随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耳尖红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