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大二上学期画的，当时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画自己的生活空间，别人画的都是宿舍和画室，我画了我家厨房。”
喻礼一边把鲈鱼放进蒸锅，一边笑着说，“老师说我的颜色和光影都处理得很到位，问我是不是在厨房里待了很长时间，我说我从小就在厨房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块瓷砖我都认识。”
“你真的很爱这个地方。”
“对啊，”她笑了，笑得很温暖。
“我爱这个厨房，爱这家店，爱我爸妈，爱这条巷子，爱每天来吃饭的客人，我觉得我运气特别好，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从小到大都被烟火气包围着。你知道烟火气是什么吗？就是……”
她想了想，用手指了指灶台上跳跃的火苗，“就是这个，会让你觉得生活是热的，不管外面多冷，进了这个厨房就暖和了。”
“我感觉到了。”
喻礼笑着转过身去掀开蒸锅的盖子看了一眼，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程澍站在门口的身影。
“清蒸鲈鱼最后浇的油一定要热到冒烟，”她一边做一边跟程澍解释，像是在直播一样自然。
“冒烟了才能激发出葱姜的香味，但不能太早冒烟，太早了油温太高会把葱姜烫焦，你要看油表面的波纹，开始出现细密的涟漪的时候就差不多了，再多加热十秒，关火，立刻浇上去。”
程澍听得很认真，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好看得更清楚，喻礼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想不想试试？”
程澍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出现了一丝罕见的犹豫：“我没做过。”
“谁都有第一次嘛。”喻礼把油锅的火关小，让油温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然后从挂钩上取下一条围裙递给他，是那条深灰色的，她上次专门给他准备的，“系上围裙，别让油溅到衣服上。”
“等会儿闹钟响了，我把鱼端出来，你就往上面浇热油。”喻礼指着小锅里的油。
“浇的时候手要稳，从鱼头浇到鱼尾，让油均匀地淋在葱姜丝上，你会听到滋啦一声，特别解压。”
“滋啦一声，”程澍重复了一遍，表情严肃得像是记住了某个重要参数的取值范围，“我试试。”
闹钟响了。
喻礼戴上隔热手套，把蒸锅的盖子掀开，一团白色的蒸汽直冲天花板，整间厨房瞬间充满了清蒸鲈鱼的鲜香气。
“现在浇油。”喻礼把灶台上的小油锅递到程澍面前，“油温差不多了，你端起来，小心别烫到手。”
程澍端起小油锅，动作出乎意料地稳，大概是在实验室里端过各种试剂和样品，他的手部控制力比普通人强得多。
他把油锅倾斜，热油从锅沿流出一条细细的金色丝线，精准地浇在鱼身上的葱姜丝上。
滋啦——
一声脆响，热气蒸腾，葱姜的香味被滚烫的花生油瞬间激活。
“怎么样？”喻礼凑过来，歪着头看他，“是不是比跑实验数据有成就感多了？”
“不同种类的成就感。”程澍认真地回答道，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不过，确实很有成就感。”
喻礼笑得露出了那颗虎牙。
她端起那盘清蒸鲈鱼，冲前厅努了努嘴：“走吧，趁热吃，这道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蒸鱼的时间是精确计算的，品尝的时间也应该被精确执行。”
程澍跟着她走出厨房，在老位置上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喻礼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公筷，精准地夹起了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
“尝尝你自己的手艺吧。”
程澍夹起鱼肚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好。”
喻礼刚想松一口气，程澍又说了四个字，像是经过了充分的思考之后做出的补充说明。
“非常好吃。”
喻礼用筷子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语气努力保持平静：“好吃就多吃点，鱼肚子上还有一块，也给你。”
吃完饭，程澍照例把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给你的。”
喻礼低头一看，是一本书，《凝聚态物理导论》，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分子结构图，书页边缘已经有点翻卷了，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着程澍：“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看不懂啊。”
“上次你说我解释研究方向的时候你听不懂。”程澍的语气淡淡的，“这本书的第一章是科普性质的，不需要专业基础也能看懂，如果你看完第一章还想继续看，我再给你讲后面的。”
喻礼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第一章，标题是“什么是凝聚态物理”，下面是一行小字，“从冰块的融化到超导体的秘密”。
她抬起头看着程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所以你是在给我补课？”
“也不是补课。”程澍移开目光，耳尖又开始泛红了，“就是……如果你想了解的话。”
“我会认真看的。”她把书贴在胸口，语气像是在宣誓，“从第一章开始，一个字都不跳过，看不懂的地方我做标记，等你下次来的时候问你，你到时候不要嫌我笨，我高考物理只考了三十三分。”
“三十三分？”程澍皱了皱眉，表情里有了一丝罕见的波动，“一百分的卷子？”
“对呀，我们漫画系录取的时候，考艺术和文化课，物理短期内很难提分，我基本上也没怎么学，全靠蒙。”
喻礼说起来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反而笑嘻嘻的，“所以我这种物理白痴看了你的书之后如果还能提出问题，说明你的表达能力真的很厉害，能把我这种水平的人都教会。”
“那你可以考及格。”
“什么？”
“你的高考物理，”程澍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是我教的话，你可以考及格。”